在修行中有一个法门,或者说修行的路径之一,就是“忏悔”,听上去文绉绉的,其实本质上就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道歉”,它必须包含的要素在于:认识并且接纳自己给他人带来的伤害+从此之后永远不会再犯的决心。
但其实很多人在面对冲突的时候并没有真正的诚恳道歉的勇气。
道歉是个很简单的事情,甚至比跑800米都简单,但又非常难,难到许多人这辈子都开不了口。就像我之前看到被戒网瘾学校虐待的孩子,他的妈妈说,给孩子道歉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但是去跟机构硬刚,去举报、投诉,报警,打官司,会让她的心里好受一些。你看,跑东跑西,找材料打官司,这么难的事情,居然都比开口跟孩子说“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误的决定和逼迫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更简单?
很多人在伤害了别人之后,说不出口道歉,但是又没有说要结束关系,处理的方式就是寄希望于“情绪是无常的”的客观规律,因为没有一个痛苦、愤怒,甚至是开心,不会在睡一觉之后就恢复平静。如果不能,就睡两觉。只要对方情绪平息了,那就当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昨天的事情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但,“不要再提了”,和没有一个情绪可以持续一个晚上,不等于事情解决了。它只是在受害者身上藏了起来,变成某种更难处理的东西——情结(complex)。
情绪褪去之后,创伤在睡一觉之中形成了一个“情结”,情结就像字面所写的那样,是一个情绪团,像人身体里的结节,隐藏在无意识之中,只等待着类似的触发点trigger到它,然后再次发作。当情绪变成情结,处理难度和当下正在发生的情绪就不太一样了——它形成了某种类似半永久的记忆,而且没有头绪,难以找到初始原因。
所以第一条结论:让情绪自然过去之后假装无事发生,这不是道歉。
还有一种,是另一个博主分享的她收到学生时代霸凌她的人的好友申请。
只因她小时候担心迟到,没有等待另一位同学而是先走了,那位迟到的同学就莫名其妙针对她进行了长达几年的霸凌,包括背后造她的黄谣,联合同学孤立她,对她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很多年过去了,突然就半夜收到那个老同学的微信好友申请,跟她道歉,说希望她能写一封谅解信。
原因是,霸凌者长大后有了孩子,孩子在学校里遭遇了当年受害者同样的事情,罹患抑郁症。霸凌者意识到自己遭报应了,认为只有找到受害者谅解,她的孩子才能好起来。就这样,她找到了受害者去道歉,希望对方能同情她的孩子,写一封谅解信给她。换你,你会写吗?
所以这是第二条结论:出于害怕自己遭报应的道歉,这不是真正的道歉。
这还是围绕着自己的利益,就像恐惧摄像头而不做坏事的,我们并不认为这是个大善人。真正的大善人是发自内心的善良,希望别人好,即使没有摄像头,没有史官或者书记员或者记者在旁边记录,该做的还是做,发自内心的善良是真正的善良;
同样的,也只有发自内心的道歉,才是真正的道歉。而不是“感受不到自己给别人带去过伤害的内疚,只是害怕遭报应,所以执行一个道歉程序——我都道歉了,你也该消停了”
所以这是第三条结论:为了息事宁人而执行道歉程序,不是真正的道歉。
从诸法因缘生的角度来讲,任何一种事物都不是孤立而起的,一个人伤害别人也不是毫无起因就开始的,都是有原因、有当时的条件。即使是那个霸凌者,她也可以说:“因为说好的一起上学,结果你抛弃了我,让我感受到被抛弃的羞辱,所以我才去羞辱你,要你也感受到我当时的感受,只不过我做过头了。”或者当我们听说谁谁谁脾气太差了,劝人原谅的时候总是说,“他压力太大了”。猫,他不是恶意要踢你;他是压力太大了,所以踢猫。
或者那个把孩子送到戒网瘾机构的妈妈,她也可以说,“谁让你不好好学习成天打游戏呢?你要是不打游戏,我也不会想看到这个机构广告就去联系了。谁家父母无缘无故联系这种机构啊?”
“法不孤起,仗境乃生”,任何一种伤害别人的行为,都有更早更直接的因缘条件引发;如果这个可以作为不道歉的理由,那任何一种道歉都没有必要存在了,没有任何一个冲突的前提不是别人有错在先或者最近压力大,甚至是童年阴影。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对于新闻报道挖掘施害者的童年成长史通常都非常抵触的原因:我们太习惯这种说法了,我们在成长过程中从未得到过真正的道歉,因为每一个伤害背后都有理由都有触发原因,每一个受害者都不完美,所以只要一提触发原因可以免除道歉了,被伤害者就只能“原谅”了……
所以这是第四条结论:“虽然我错了,但你有错在先”,更不是真正的道歉。
道歉难在哪儿?难在克服自己的小我。一个人真正的勇敢未必是敢钻火圈,而是敢于承认和接纳自身的缺憾;喜欢别人吹捧自己是人之本性,而敢于接纳别人对自己的批评而不发火、逃避,这才是修行。虽然我们认为内疚是一种消极情绪,但其实对于自恋者来说,内疚感其实是治愈的开始。
只有当产生了内疚的情绪,人才会真正感受到自己对他人施加的伤害;而不是总是围绕着自己的感受打转:你在给我添麻烦;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让我感觉我很不好,我不希望有这种感觉;我希望既能踢铁板出气,脚趾又不会痛,有这种神奇铁板就好了……
没有这种铁板,只有麻木的神经。当你踢了铁板脚趾会痛了,你才会康复治愈成一个健康的并不麻木的健全人。
道歉也难在,你要克服过去几十年的已经固化的自我,在坚硬的外壳上敲出一个孔来,给自己的灵魂进行一场真正的手术。习惯性地迁怒、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压力找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发泄出来,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想象施加于别人身上……这些习惯就跟厚厚的壳一样,形成了一种坚硬的防御,保护内里那个脆弱的自我不受影响。
一个习惯于把压力用踢猫/迁怒于弱者发泄出来的人,让他改掉这个习惯,就犹如让一个人鼻孔痒而不抠一样难。
不然怎么说呢?人生在世,就是一场修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