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赐婚的那位"公主"，其实是个继女。她的母亲带着她改嫁进宫，后来封了贵妃，位列后宫四夫人之首。这桩隐了千年的旧事，是1972年从一座将军墓里挖出来的。

1972年，陕西礼泉县，一座唐代大墓被发掘，墓主是突厥名将阿史那忠。这座墓坐北朝南，全长约五十五米，是唐太宗昭陵的陪葬墓之一。墓内遭盗掘，文物多有残损，但墓志铭保存完好，志文一千七百余字，由秘书少监崔行功撰写。

志文里有一段话，让后来读到它的人颇为意外："夫人渤海李氏，隋户部尚书雄之孙，齐王友珉之女；母京兆韦氏，郧国公孝宽之孙，陈州刺史圆成之女；夫人又纪王慎之同母姊也，椒庭藉宠，封定襄县主。"翻成白话：阿史那忠之妻定襄县主，父亲是李珉，母亲是韦珪，两人原是夫妻，她是韦珪与前夫所生，与唐太宗没有血缘关系。两《唐书》对定襄县主来历只写了"宗室女"三字，含混带过。墓志铭的出土，才让这段身世得以明朗。

韦珪出身京兆韦氏，是北周名将韦孝宽的曾孙女。她最初嫁的是隋朝将领李珉，李珉之父李子雄曾是隋炀帝器重的武将，被称有"诸葛亮之将才"。大业九年，李子雄随杨玄感起兵叛乱，兵败被杀，李珉父子俱诛，籍没其家。韦珪带着幼女，成了罪官寡妇。

武德四年，李世民攻下洛阳，韦珪在这一时期被纳入秦王府。她带进来的，不止是自己，还有与前夫所生的这个女儿。韦珪的墓志后来把这段来历写成"俄以良家入选"，第一次婚姻，一笔略去。

贞观元年，韦珪被册封为贵妃，位列四夫人之首，正一品，时年三十岁。她与李世民生下了临川公主和纪王李慎。长孙皇后去世之后，宫中六宫事务，实际上由她统领。那个带进来的前夫遗孤，也没有被晾在一边。

定襄县主在这里得了"县主"的封号。按唐制，县主是亲王之女的待遇，从二品。这个与皇帝没有血缘的继女，享受着宗室女的级别。李世民还追赠韦珪已去世多年的父亲韦圆成为徐州都督，由此可见对韦珪情分不浅，带进来的女儿自然也跟着受益。

贞观四年，阿史那忠立了大功。东突厥颉利可汗兵败，单骑逃往阿史那忠之父的部落。阿史那忠没有放人，将他交给唐将押送长安。唐太宗拜阿史那忠为左屯卫将军，赐名"忠"，赐以甲第，赏赐特隆，并将定襄县主赐婚于他。一个突厥降将，就这样和皇帝府里养大的继女成了婚。

这场赐婚，对阿史那忠来说既是恩荣，也是一根无声的绳子。他此后在唐廷效力数十年，贞观十九年薛延陀寇边，他"驰驿赴救"；龙朔元年讨伐契丹，生擒首领阿卜固押送洛阳；总章年间又在青海抵御吐蕃。675年，他在洛阳私第病逝，享年六十五岁，追赠镇军大将军、荆州大都督，谥号"贞"。

定襄县主比丈夫死得更早。永徽四年，公元653年，她下葬昭陵——那是唐太宗的陵寝。一个非亲生的继女，死后葬入帝陵陪葬区。1972年发掘这座合葬墓时，定襄县主的墓志盖与阿史那忠的墓志同时出土，两块石碑，各自记着一段来历。

唐太宗那个时代对寡妇再嫁并不避讳，贞观元年甚至专门下诏鼓励婚嫁。韦珪以寡妇身份入宫，之后封贵妃、统领六宫，前夫之女封县主、嫁功臣，放在唐初并不算离谱。离谱的，是千年之后回看时的落差——宋明以后，理学大兴，寡妇再嫁渐成禁忌，贞节牌坊成了正经事。那是另一个时代的标尺，套不到唐太宗的后宫上来。

韦珪的墓另在一处，1990年单独发掘，出土了双头彩绘贴金人面镇墓兽等文物。她的墓志把第一段婚姻藏了起来，只留"俄以良家入选"。这件事的全貌，却让阿史那忠的墓志写了下来，隔了十八年出土，才算把这段往事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