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历史性的选择

一九三五年一月七日，红军占领遵义。这座黔北重镇是红军长征以来占领的第一座中等城市，城里有电灯，有商铺，有邮局，有书店，甚至还有一所女子中学。红军进城的时候，老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有人放鞭炮欢迎，也有人关紧门窗不敢出来。遵义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湘江从城边流过，河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桥，桥头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亮。

周恩来的住处被安排在老城琵琶桥附近的一栋两层木楼里，这栋房子原来是黔军一个旅长的私宅，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晃动。周恩来住在楼上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条件比行军途中好了很多。但他没有时间享受这难得的舒适，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筹备遵义会议。

遵义会议的重要性不需要多说，它被称为中国共产党历史上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次会议的筹备者、组织者和主持者，正是周恩来。是他亲自安排会议的议程，是他一个一个地通知参会人员，是他确定了会议的保密措施和安全保卫工作。没有周恩来的精心组织，遵义会议不可能开得那么顺利。


会议在一月十五日晚上七点开始，地点在红军总司令部驻地，也就是原黔军第二师师长柏辉章的私邸。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楼房，楼上有一个宽敞的客厅，能容纳二十多人同时开会。客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上放着两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墙壁上的人影忽大忽小。窗户用棉被堵得严严实实，防止灯光外泄。

参加会议的有政治局委员博古、周恩来、毛泽东、张闻天、陈云、朱德，政治局候补委员王稼祥、邓发、刘少奇、凯丰，红军总部和各军团负责人刘伯承、李富春、林彪、聂荣臻、彭德怀、杨尚昆、李卓然，还有中央秘书长邓小平，共产国际军事顾问李德和他的翻译伍修权。一共二十个人，把整个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博古第一个发言，他代表中央作关于第五次反围剿的总结报告。博古这个人很年轻，长着一张书生气的脸，戴着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带着苏北口音。他在报告中承认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了，但他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客观因素，说什么敌人力量太强大了，苏区物资太匮乏了，国民党军队的装备太好了，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不肯承认军事路线上有问题。

博古讲完之后，周恩来站起来做副报告。周恩来的发言和博古完全不同，他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推卸责任。他直接了当地说，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主要是军事指挥上的错误造成的，这个责任首先要由他和博古、李德来承担。周恩来的坦诚让在场的很多人感到意外，他的威信不但没有因为承认错误而下降，反而因为这种磊落的态度赢得了更多人的尊重。

周恩来的副报告在党史上的地位非常高，它被称为一份具有自我批评精神的文献。但比这份报告本身更重要的是，周恩来明确地表达了一个态度:他不再支持博古和李德的领导。这个态度一旦表明，遵义会议的大局就定了。毛泽东后来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过一句话:恩来同志在遵义会议上起了关键作用，没有他的转变，会议开不出那个结果。

周恩来讲完之后，张闻天站了起来，做了一个长篇发言，这个发言在党史上被称为反报告。张闻天系统地批判了博古和李德的错误军事路线，从战略方针到战术原则，从阵地战到运动战，从拼消耗到保存有生力量，一条一条地说，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张闻天的发言得到了大多数参会者的认同，会场上的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毛泽东最后一个做长篇发言，时间大约是一个多小时。他的发言是遵义会议上最重要的一个发言，他用他特有的语言风格，把军事问题讲得深入浅出。他说，第五次反围剿为什么失败？因为有人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比不过嘛。我们红军有什么？我们只有步枪手榴弹，敌人有飞机大炮，你跟他拼阵地战拼消耗，那不是自取灭亡吗？正确的做法是运动战，是诱敌深入，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毛泽东讲这段话的时候，周因来坐在桌子的一侧，认真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他很熟悉毛泽东的这些军事思想，在江西苏区的时候，前三次反围剿就是按照毛泽东的这套打法打赢的，那时候红军越打越壮大，苏区越打越巩固。第四次反围剿的时候毛泽东被排挤了，但周恩来和朱德沿用了毛泽东的战法，也打赢了。到了第五次反围剿，李德完全抛弃了这套打法，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会议开了三天，气氛非常激烈。凯丰跳出来为博古辩护，他甚至用讽刺的口吻对毛泽东说:你懂得什么马列主义？你不过多读了几遍《孙子兵法》而已。毛泽东反问他:你读过《孙子兵法》吗？凯丰说没读过。毛泽东说:你没读过《孙子兵法》，怎么知道我讲的没有马列主义？这段对话在党史上非常有名，它典型地反映了当时两种军事思想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