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识人之明

周恩来从一八九八年出生到一九七六年逝世，在政治舞台上活跃了将近六十年。他见过太多的人，有过太多的合作者和对手，而他选择长期配合毛泽东，这个选择绝不是一时的冲动或者权宜之计，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经过血与火的考验之后做出的理性判断。他看中的不是毛泽东的性格魅力，更不是某种盲目的忠诚，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品质，这个品质在长征前后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并且在此后几十年里不断被验证。

周恩来第一次见到毛泽东是在一九二六年。那时候周恩来是中共广东区委军事部长，负责黄埔军校的政治工作，而毛泽东在广州办农民运动讲习所。两个人都很年轻，都是共产党员，但对革命道路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周恩来在黄埔军校培养正规军事干部，走的是城市革命的路子，毛泽东则在农村摸索土地革命的经验，两条路当时看不出谁对谁错。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毛泽东的路是对的。大革命失败之后，城市暴动的路子走不通了，南昌起义、广州起义都失败了，周恩来自己也险些被捕。毛泽东在井冈山建立革命根据地，提出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通过实践证明了中国革命必须走农村道路。周恩来在这个时候开始重新思考，他意识到自己原来的想法可能有问题，而毛泽东的方向更有生命力。

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四年，周恩来和毛泽东在中央苏区有过一段共事经历。那时候周恩来是苏区中央局书记，毛泽东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主席，两个人在职位上平起平坐，但在实际工作中经常有不同意见。周恩来倾向于执行共产国际的指示，毛泽东则更强调从实际出发。宁都会议前后，周恩来一度支持过批判毛泽东的人，这是他后来一直感到遗憾的事情。

但周恩来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敢于承认错误。一九三五年遵义会议之后，他明确地对毛泽东说，宁都会议时我的态度错了，我向你道歉。一个人在政治斗争中说自己错了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尤其是周恩来这样身份地位很高的人。但他就这么说了，而且说得很诚恳，没有任何遮掩和推脱。毛泽东接受了周恩来的道歉，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建立起来了。

周恩来在长征中看到的毛泽东是什么样子呢？他看到了一个在绝境中从不放弃的人。湘江战役之后红军被打得那么惨，很多人的精神都垮了，博古拿枪对着自己脑袋，李德躺在床上起不来，队伍里弥漫着绝望的情绪。但毛泽东没有垮，他不但没有垮，还反过来给身边的人打气。他对王稼祥说，不要紧，我们还有三万多人，只要人在就有办法。这种打不倒的韧劲让周恩来非常震撼。

周恩来看到了一个在复杂局势中能迅速抓住要害的人。通道会议的争论焦点是往哪里走，李德坚持北上去湘西，大多数人虽然心里不同意但又拿不出替代方案。只有毛泽东清晰地指出北上等于自投罗网，应该向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进军。他的理由非常充分:贵州军阀王家烈和侯之担实力有限，蒋介石的中央军一时半会进不来，贵州又是多山地形，不利于国民党的大兵团作战。这个分析让周恩来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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