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初,沈醉获批赴港探亲。改嫁多年的妻子粟燕萍吓得连忙跟现任丈夫唐如山说:“等会儿他要是发火打我,你千万不要还手。”唐如山也心里发怵,沈醉军统出身,给自己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动手啊!可让人意外的是,沈醉到了后,却对战战兢兢的唐如山说:“以后咱们不分彼此,你喊我三哥,我们以兄弟相称。”
1981年1月,香港《新晚报》头条刊出一条消息:“前军统大员沈醉携女抵港”。报纸上那几个铅字,把粟燕萍吓得够呛。
她把丈夫唐如山拉到一边,神色紧张地叮嘱丈夫,即便沈醉出手打人,也不要打回去,是自己欠他的。唐如山有点心疼,自己当然不会还手,只希望沈醉能冷静点。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多年的人,留下的阴影,不是时间能轻易抹掉的。
从北京到香港,沈醉走了两天,同行的是女儿沈美娟。车子在尖沙咀街口停下时,唐如山已等候多时。看见昔日军统名将推门而入,唐如山的手抖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自报家门。
粟燕萍站在屋里,早生华发,眉眼却依稀保留着当年的温婉。她虽然是在得知沈醉被处决后,才嫁给了现任丈夫唐如山,但毕竟沈醉没死,错的就是自己,所以,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沈醉没有发火,没有动手,甚至没有一句质问。他进门,先向粟燕萍鞠躬道歉:说数十年自己未尽到丈夫、父亲的责任,让她独自吃苦带大一群孩子,心中万分愧疚。
粟燕萍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但一想到自己多年来,为了养活孩子,租摊位,养鸡鸭,可以说吃够了生活的苦,也不禁泪流满面。
沈醉想拭去她脸上的眼泪,想了想又苦涩地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唐如山,忽然笑了:“谢谢您照顾燕萍,以后我们多走动。”
他又转向粟燕萍,迟疑片刻,伸手握住她,声音微哑:“燕萍,对不住。”她抹掉泪水,轻轻摇头:“都过去了。”
很快,粟燕萍张罗了一桌饭菜。饭桌上,沈醉坦诚:“女儿们靠你们抚养成人,我是特意来感谢你们的。”粟燕萍感叹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今后我们就当朋友吧。”沈醉却笑道:“不做朋友,做兄弟姐妹吧!我排行老三,你们两口子以后都叫我三哥吧。”
两声“三哥”响起,如石落湖心,涟漪四起。
原本等在门外的记者,本以为能拍下大打出手的劲爆照片,然而苦等多时,却听到屋内传出笑声,只能遗憾散去。
沈醉为何这么轻而易举就放下呢?因为他在向前看。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也有子女。如果旧怨继续,难堪的是孩子,为难的是下一代。与其让儿女在夹缝中左右不是人,不如自己先低头。一句“三哥”,放下的是前尘恩怨,撑开的是两家后辈往来的路。
往后余生,他们以兄妹相称,各自安好。粟燕萍后来平静度日,直到老去。
1996年,沈醉在北京病逝,享年82岁。粟燕萍听闻噩耗,取出那张1949年带孩子离开昆明的航班残票,放进火盆,轻声说:“三哥,路走完就好。”
三十年恩怨,一席话、一声“三哥”,就此了结。粟燕萍在他离开时曾低声说:“你给我长了脸。”沈醉用一次克制,让所有人都体面地向前走了一步。
三个过了知天命的老人,为了孩子,各自吞下了那口气。往前看,比翻旧账要紧。谁说放下就一定得忘了?有些事不追究,是不想让孩子再扛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