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忍了，婶忍了，侄儿实在忍不住。

建安二年正月，曹操率军南下，张绣带着叔父张济留下的全部兵马，在淯水边举众投降。曹操当场大摆酒宴，张绣及麾下将领坐在席间，一个个不敢抬头——典韦持着刃径尺余的大斧立在曹操身后，酒到谁面前，斧刃就指向谁。这一幕,张绣看在眼里，却能忍。

投降之后没几天，曹操把张济的遗孀纳入帐中。

这件事《三国志·张绣传》只用五个字记录："太祖纳济妻，绣恨之。"纳是明媒正娶或收为姬妾，张济是张绣的叔父，叔父尸骨未寒，叔母就被胜利者带走，这在当时无论按哪种礼法都是赤裸裸的羞辱。张绣还能忍。

但曹操随后又做了一件事：他听说张绣因此心怀不满，没有找张绣谈，而是秘密谋划把张绣杀掉。这件事按《三国志》的说法是"密有杀绣之计"。计划没来得及执行，就已经泄漏出去。

张绣这才决定不忍了。

张绣麾下有个叫胡车儿的部将，勇冠三军，曹操也喜欢，亲手拿黄金赏赐给他。《傅子》记这段时说，张绣见曹操在收买自己的亲信，已经起疑，再加上"密有杀绣之计"泄漏，张绣知道如果再等下去，死的就是自己。

谋士贾诩给出的办法出人意料地干净：请求把部队移营到更高的地势，路线要从曹操的中军大营穿过。张绣又说，车辆太重，请允许士兵各自披甲行军。曹操毫不设防，全部答应。

结果就是这支全副武装的军队，直接进了曹操的营盘。

曹操没有防备。张绣的人马从内部发动，曹操匆忙出战，抵挡不住，轻骑出逃。混战中，曹操被流矢射中右臂，坐骑"绝影"也连中数箭，颊、足俱伤。长子曹昂没有马，把自己的马让给了父亲，父亲因此逃脱，曹昂却被杀死。侄子曹安民也死在这场乱战里。

典韦一个人守在营门前。

张绣的兵涌上来，典韦用长戟左右横扫，每一击能把十几根矛一并摧断。贼兵绕从其他门进入，典韦身边的十余人也陆续战死。他身上已中了数十处伤，仍用短兵格斗。最后他徒手抓住两个敌兵当武器砸，其余人不敢靠前。典韦又往前冲了几步，杀了数人，重创发作，瞋目大骂而死。张绣的兵这才敢靠近，割下他的头互相传看，又折返来看他的尸身。

曹操退保舞阴之后，听说典韦战死，当场流涕。他派人冒险取回典韦的尸体，亲自临哭，遣归葬于襄邑。此后车驾每次经过，都要祭祀。

这场败仗，曹操事后对诸将说了一句话："吾降张绣等，失不便取其质，以至于此。吾知所以败。"他承认自己的错误——投降时没有及时扣押人质作为要挟，才给了对方反扑的机会。这句话把责任揽在了用兵上，没有提纳张济妻的事。

曹昂是曹操长子，生母刘氏早亡，由正室丁夫人抚养长大。曹昂战死的消息传到丁夫人那里，她知道是丈夫贪恋女色酿成的祸，怒而归去故乡，此后与曹操再不往来。曹操后来曾亲自登门，抚着丁夫人的背说"我们一起坐车回家"，对方一句话也不答。曹操走到门口再问，依旧无声。两人就此断绝。

张绣这边，打完这一仗并没有就此彻底决裂。此后曹操数次攻打穰城，始终没能拿下。建安三年，曹操围穰城，因袁绍威胁许都而撤军，张绣率兵追击，贾诩劝阻，张绣不听，被曹操亲自断后击退。贾诩随即又让他再追，张绣将信将疑地收拢散兵再出击，竟击败了曹操的后卫部队。贾诩事后解释：曹操用兵无误，撤退必是后方有变，所以断后的是精锐，追必败；但大败之后曹公必然轻军速进，留下断后的将领虽勇，却未必敌得过张绣，所以再追必胜。

建安四年，袁绍派使者来找张绣结盟，共击曹操。贾诩当众拒绝，把使者打发走。张绣大惊，私下问贾诩该怎么办。贾诩给出的答案是：去投曹操。张绣说，我们和曹操有血仇，去了他会要我命。贾诩的判断是：曹公奉天子号令天下，这是其一；袁绍强盛，投过去不会被重视，曹公兵力弱，得到我们反而会格外看重，这是其二；凡是有霸王之志的人，必然会放下私怨来向天下昭示德行，这是其三。

张绣带着部众归降曹操。曹操见了张绣，拉着他的手，一同置酒欢宴，随即为儿子曹均娶了张绣之女为妻，封张绣为扬武将军。

官渡之战，张绣力战有功，升迁破羌将军。随后又跟着打败袁谭，封邑增至二千户。当时天下户口锐减，各路将领封邑大多不满千户，张绣是其中封赏最重的。

建安十二年，张绣随军征乌桓，未至柳城，病死途中，谥号定侯。其子张泉后来卷入魏讽谋反案，被杀，封国随之撤除。

一场因私欲而起的叛乱，断掉了曹操最属意的长子，也带走了他最信任的武将。那匹叫绝影的马，替主人挡了几支箭，终究没能救下曹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