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如来禅和祖师禅。
香严智闲击竹悟道,是沩仰宗最著名的公案之一。我们之前讲过这个故事,今天从另一角度再来讲讲——他那三首偈语,恰好划出了如来禅与祖师禅的分水岭。
智闲在灵祐座下参学多年,灵祐问他“父母未生前,如何是你本来面目”,他翻遍经书答不上来,灰心离开沩山,到南阳结庵自耕。一日除草,瓦砾击竹,“啪”一声,豁然大悟。他朝沩山方向跪下来,沐浴焚香,遥礼灵祐,说了一首偈子: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慧寂听说后去见香闲,说:“此是夙习记持而成。若有正悟,别更说看。”这是你以前学的东西记下来的,不是真悟。你如果真有悟处,再说一个看看。
慧寂的眼力极毒。这首偈子讲“一击忘所知”,讲“不假修持”,讲“处处无踪迹”,句句在理,头头是道。但正因为它头头是道,反而不是。真悟的人,不会说“我悟了”。说出来的悟,已经是第二义。
智闲没有犹豫,又说了第二首偈子:
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
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去年的穷,不算穷。今年的穷,才是真穷。去年穷,还有立锥之地。今年穷,连锥也没有了。
这一首,智闲把“空”讲到了极致。立锥之地,是你最后那一点依靠——你还有“空”,还有“悟”,还有“我懂了”。锥,是那个能立的东西本身。连锥也扔掉,一丝不挂,什么都没有了。
慧寂听了,说:“如来禅许师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如来禅你算是会了,祖师禅你连做梦都还没梦见。
什么是如来禅?依经教而修,次第分明。从有到空,从烦恼到清净,从众生到佛。你知道一切都是空的,你知道不能执着,你知道那根锥子也得放下。你一步步走到这里,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步都正确。但正确本身,就是你的锥。还有“正确”,还有“知道”,还有“我在修行”、“我达到了空”。这个是如来禅的极致——人空,法不空。
什么是祖师禅?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连“空”也空掉,连“不执着”也不执着。不是放下了一切,是连“放下”也放下了;不是没有锥子了,是从来就没有过锥子。不是修出来的空,是本来空。不是去掉污垢,是本来无一物。这个才是祖师禅——人法双亡,心法两忘。
智闲听了慧寂的勘验,没有退缩。他当下又说了一偈:
我有一机,瞬目视伊。
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我有一机。什么机?那个不能说的,那个说不出的。瞬目视伊——眨眼之间,就看着你。你不懂吗?那叫沙弥来,我告诉他。不是傲慢,是自在。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还没准备好。
慧寂听了这一首,才真正点头。从“一击忘所知”的知见,到“锥也无”的空尽,再到“瞬目视伊”的起用——他走过来了。他不再住在空里,也不住在有里。他可以从空里出来,跟你说一句话,眨一下眼,叫一声沙弥。这叫“转身”。没有转身,禅是死的。
三首偈子,三段路程。仰山慧寂用极精准的一句话划开了界限——如来禅是“锥也无”,祖师禅是“锥也无”之后的转身。
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样东西的两个阶段。走到“锥也无”,是到家了;从家里走出来,跟人打招呼,才是真正的主人。
后世学人常常争论如来禅和祖师禅谁高谁低。这一争论,就落在高低里了。仰山不是用“如来禅”贬智闲、用“祖师禅”褒智闲,他是为他指路——你到了,但你没转身。转身,才是祖师禅的活路。转身之后,瞬目视伊,叫一声沙弥,便是平常。平常心,是祖师禅的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