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黄埔一期同窗俞济时审讯刘畴西,自己烤着火,连口热水都没给他喝,就连黄维都看不过去了:“同窗一场,何至于此?”
刘畴西被推进这间临时充当审讯室的祠堂时,棉袍下摆结着冰碴,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的,那是1925年东征惠州留下的纪念,当时云梯被守军推倒,他从三丈高的城头摔下来,子弹穿过了肩胛骨,手臂没能保住。
黄埔一期的同学里,有人叫他"独臂将军",也有人背地里叹气,说刘畴西少了条胳膊,倒多了分不要命的狠劲。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铜炭盆,火烧得正旺,几块木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俞济时裹着一件厚呢大衣,坐在炭盆旁边的太师椅上,膝头盖着条毛毯,手里捧着只黄铜手炉,他抬起头,看了门口的人一眼。
"坐。"他说,刘畴西没动。他站在离炭盆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屋里其实很暖和,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能让人立刻从骨髓里活过来。
二十多天前,他和方志敏带着部队在怀玉山区转战,吃树皮,啃草根,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十个脚趾冻得又紫又肿。
俞济时低下头,用铁钳拨了拨炭火。
"给口水喝。"刘畴西开口了,他的嗓子完全哑了,像粗糙的磨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俞济时的手停在半空,大概停了那么一两秒,然后继续拨他的炭火,铜钳子碰到盆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黄维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肩章和帽檐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净的雪沫子。
黄维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情形:俞济时偎着炭火,刘畴西站在屋子当间,像根被雷劈过的老树桩。
黄维走到桌边,提起暖壶摇了摇,里面是有热水的,他拿了只大碗,倒了满满一碗,转身朝刘畴西走去。
"等一等。"俞济时忽然说。黄维的脚步顿住了,碗里的水面晃了晃,漾出几圈波纹。
"让他站着。"俞济时把铜手炉换了个手,抬头看向刘畴西,"当年在黄埔,你也算个人物,怎么现在弄成这副模样?"
刘畴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的血痂被舌头带下来,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肿得像萝卜,指关节处裂着几道深深的口子。
听到这话,他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结了暗红血痂的伤口,那是前几天突围时被树枝刮的。
"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黄维的手还端着碗,他扭头看向俞济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同窗一场,何至于此?"
俞济时没回答,他忽然放下手炉,从炭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木炭,在半空中掂了掂,然后扔进旁边的一盆冷水里。
他看着那片白烟散去,才慢悠悠地说:"你问问他,还想不想活。"
刘畴西抬起头,看了俞济时一眼。
他想起1924年的冬天,黄埔岛上的木棉树还没有开花,他们几十个湖南、浙江、广东的青年人挤在一间漏风的教室里,俞济时坐在他后两排,夜里起来替他这个"独臂"盖过被子。
黄维把碗放在了桌上,他没有再坚持,也许是知道坚持也没用。
他转过身,走到炭盆另一侧,蹲下身,伸出手在火上烤着,火光把他的脸烤得有些发红,他却觉得那热度到不了心里。
"给他口水。"黄维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算我欠你的。"
俞济时的手再次伸向暖壶,指尖碰到了壶把,那是铜的,很凉,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又缩了回来,重新握住自己的手炉。
他不能给这口水,临来怀玉山前,那边的话说得明白,对"赤匪"要讲手段,对黄埔出身的"赤匪"更要讲立场。
这口水要是给了,明天传出去,就是他俞济时立场不稳,"带下去。"俞济时挥了挥手,不再看刘畴西,"我累了。"
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畴西的胳膊,刘畴西没有挣扎,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
门开了,山风裹挟着雪片灌进来,吹得汽灯一阵摇晃。
黄维还蹲在炭盆边,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炭火上点了。
"你记不记得,"黄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惠州打完那一仗,他失血过多,是谁背着他下的山?"
俞济时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黄维,没有说话。
几天后,刘畴西在江西玉山从容就义,时年三十八岁,他走的那天,怀玉山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一小会儿,山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光。
俞济时后来随国民政府迁往台湾,晚年深居简出,很少再提大陆的旧事。
偶尔在台北的寓所里与人聊起黄埔,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各为其主",便不再多言。
黄维1975年获释后,在大陆度过了晚年,有记者问及怀玉山那一夜,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说:"那年冬天,怀玉山确实很冷。"
至于那盆没喝上的热水,和那个没有靠近的火盆,早已随着1935年的风雪消散在历史深处。
炭火灭了,人走茶凉,只有怀玉山的石头记得,那一年,曾有三个黄埔一期的同窗,在雪夜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信源:新湖南--独臂将军刘畴西, 被黄埔老同学枪毙时一口饱饭都没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