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成都，柏油路晒得发软。
劳务市场的铁皮变压器底下，蹲着一个33岁的彝族汉子。他咧着一口白牙，冲着路过招工的胡大姐憨笑。
就在前两天夜里，小偷把他铺在墙根的行李、换洗衣服、手机连带身份证，偷得干干净净。现在他全身上下，就剩干苦力攒下的600块钱。
但他半句没骂街。拿着仅有的钱去买了个插不进电话卡的二手破手机，只为当个电子表看时间。天热了，就去河边捧冷水搓两把脸；天黑了，就找个桥洞继续对付一宿。
“东西丢了再挣嘛，人好好的就行。”看着停下脚步询问的胡大姐，他甚至反过来宽慰别人。
胡大姐心里发酸，把他拽进街边的小饭馆，要了热菜热饭。
汉子端起碗，低着头刨得飞快，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了。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胡大姐看着他，随口唠了一句：“小伙子，你长这么大，有啥遗憾的事没？”
刚才还狼吞虎咽的汉子，手里的筷子突然死死停在了半空。
他没抬头。脸紧紧埋在碗沿下面，肩膀先是微微发颤，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水滴直愣愣地砸进了白米饭里。
他慌忙抬起粗糙的胳膊去抹脸，试图强扯出刚才那种憨笑。可眼泪越抹越多，连握筷子的手都开始剧烈发抖，半天都夹不起一根菜叶。
就这么憋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叫过一声真正的妈妈。”
他叫娃娃。十个月大的时候，母亲就没了。
三十三年里，他跟着长辈长大，出来打零工，扛包、下苦力、被坑、睡大街。生活扇他巴掌，他骨头硬，觉得钱没了再挣，活没了再找，硬扛着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小时候看着别人扑进大人怀里，他也曾缩在墙角张嘴试过，可那两个字的音，就在喉咙里卡了三十三年，对着谁都喊不出来。
小偷拿走他全部家当，他能笑着说没事；可别人随口一句闲聊，却瞬间砸碎了他捂了半辈子的硬壳。
好在，事没断在这里。
那天留了电话，可娃娃的废手机根本接不到。几天后，从外地办完事刚回成都的胡大姐，连家都没回，提着包就一头扎进了劳务市场。
在满是找活人群的墙根底下，她硬是把还在等零活的娃娃又翻了出来。这次，她拽着他去补办身份证，又四处托人给他找能包吃住的厂子。
生活有时残酷得没道理，专挑苦命人的软肋下狠手。
但幸好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人，他们看不得别人硬扛，偏要伸手在这个漏风的人间，硬生生补上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