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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里,那一筐草根——看《给阿嬷的情书》想起的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个镜头,孙

寒冬里,那一筐草根——看《给阿嬷的情书》想起的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个镜头,孙子在海峡那边说:“阿嬷,我这里的冬天不太冷,你那里呢?”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阿嬷那里的冬天冷不冷我不知道,但我小时候的冬天,是真冷。那种冷,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是钻进骨头缝里的,是炕冰凉、灶没柴、手脚全是冻疮的那种冷。

那时候野草都被割光了,草根都是好东西。

我出生在农村,赶上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家家户户都缺吃的缺烧的,地里能填进灶膛的东西,一根都不会剩下。秋天割过的野草,根还留在土里,平常没人稀罕——可到了冬天,连这点根都成了宝贝。

我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全家都勤快得出奇。他们家的二女儿比我大两岁,瘦瘦的,眼睛亮,手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冬天夜里,只要一刮大风,她就知道第二天有好东西。

风会把枯枝从树上刮下来。天不亮,她就会爬起来,拎着筐出门。她来敲我家窗户,压低声音喊我:“走不走?刮风了!”

我迷迷糊糊穿上棉袄,缩着脖子跟她出去。

可也不是天天刮风。不刮风的日子,没有树枝可捡,她就换一把镰刀,带我往野地里去。她蹲在地上,镰刀贴着地面,把割过草留下的草根“刷”下来。那些草根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也就一两厘米长,细细碎碎的,我们管它叫“草毛”。

冬天的早晨,草根上覆着厚厚的霜,一碰就脆了,镰刀轻轻一刮,“唰”的一声,一小撮草毛就进了筐。

她很能干,手又快又稳。从天色墨黑一直干到东方泛白,她能弄满满一筐。我呢,笨手笨脚的,冻得鼻涕直流,最多也就弄个三分之一。

那点草毛看着碎,烧起来却实在。因为细碎,没有空隙,一把就能把土炕的洞塞满,火柴一点,“呼”地一下,火苗蹿起来,炕面慢慢就有了热气。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些冬天的早晨。

记得她弯着腰在前面刮,我在后面跟着,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裂了口子,一碰就疼。记得风灌进领口,耳朵像被刀割。也记得回到家,母亲把草毛塞进炕洞,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整间屋子都暖和了。

那段日子留下了一个后遗症——每到冬天,我走在路上,看见路边成片的野草没人要,心里就觉得可惜。是真的觉得可惜。那种感觉刻在骨子里了,改不掉。就像饿过肚子的人,见不得浪费粮食一样。

后来那个邻居姑娘长大了。她家里有关系,把她弄进了农场。农场活儿重,可她比谁都拼。有一回我回去办事,正好碰上她单位的领导,聊起她,那位领导连连摇头感慨:“你们村那个闺女,太厉害了,比男人还能干。”

我当时听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从小就这样,从来不肯比别人差,从来不肯让别人看低。在那个什么都缺的年月里,她学会的唯一道理就是: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抢、去争、去拼命。

去年,我听说她得了癌症。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手里的铲子停了很久,锅里的菜差点糊了。

我想起那些冬天的早晨,她蹲在地里,镰刀贴着土皮,一下一下刮着草根。她的手冻得通红,可她从来不喊冷,也不停。天越来越亮,她筐里的草毛越来越多,脸上有一种满足的神情。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会攒在身体里的。就像那些年的寒气,那些年的苦,那些年咬着牙硬扛的劲儿,你以为过去了就没事了,可它们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找一个地方,悄悄住下来。

《给阿嬷的情书》里说,那个年代的感情,总是绕很远的路才能送到。而我们那个年代的苦,也绕了很远的路,才终于在今天,变成了病。

可我又想,如果没有那些苦,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她大概还是会选择那样活。因为在那样的年月里,不拼命就活不下去。草根也好,树枝也好,能烧的东西都要抢。你不早起,别人就把地里的东西都拿走了;你不使劲,你家冬天的炕就是凉的。

那种活法,没有对错,只有不得不。

如今我也老了,坐在暖气房里,看着窗外绿化带里茂盛的野草,有时候还会恍惚。那些草要是放在四十年前,得养活多少人啊。可现在,它们就那么长着,绿了黄,黄了绿,没人动它们一根。

这是好事。说明日子好了。

可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那些冬天的早晨,想起那一筐一筐的草毛,想起她弯着腰的背影。她教会了我一件事:人在最难的时候,能靠的只有自己的两只手。

前几天,我给一个朋友讲这个故事。朋友问:“你后来去看过她吗?”

我没说话。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像那些年,我们从来说不出“谢谢”两个字。可我心里一直记着,是她每天清晨来敲我家窗户,是她带着我穿过漆黑的村路,是她手把手教我怎么用镰刀贴着地面刮草根。

那些草毛烧热的,不只是土炕,还有一个孩子对冬天的全部指望。

阿嬷,你那里的冬天,有没有人也这样敲过你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