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只读过两年书，十六岁就跟着村里人出去讨生活。他修过路、背过矿，后来自己琢磨着学会了电焊，才总算在镇上立住脚。我这一路念书、工作、成家，他极少干预，但有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越长越牢。

1、我小学二三年级，家里刚翻修了猪圈，欠了点钱。他蹲在门口抽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看见没，一头猪喂大卖掉，只赚几十块。可隔壁老刘家会劁猪，动动手就赚五块。人不怕穷，就怕身上没个别人拿不走的东西。”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那叫手艺。

2、初中住校，我想买一双新球鞋，他沉默半天，把钱给了我，又补了一句：“鞋是穿在脚上的，路是自己走的。你穿着好鞋走歪路，不如光脚走正路。”那双鞋我一直穿到破，脚趾顶出来了也没扔。

3、高一那年，我英语跟不上，焦躁得半夜哭。他从工地上请了半天假，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班车来看我，带了一兜橘子，坐在宿舍床边上搓了半天手，说：“我不懂什么ABC，但我知道，人不能跟自己的命生气。命不好，就一点一点磨，磨着磨着，石头也平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害怕过“学不会”这三个字。

4、考上大学那年，亲戚们都说“农村娃出去不容易，到了大城市收着点，别跟人家比”。只有他，在送我去车站的路上对我说：“到了外面，该比就比。比不过不丢人，不敢比才丢人。但记住，比完回来，还得低头做自己的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只会写自己名字的男人，比很多读书人都通透。

他从来不讲大道理，甚至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我越往后走，越觉得他当年那些土里土气的话，全是用苦日子熬出来的道理。如今我也当了父亲，才明白，一个父亲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不是钱，是在泥里打滚时，还愿意抬头给孩子指一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