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太太，退休后没事做，就喜欢跟着廉价团去旅行，有时候280块钱6天，包吃包住。她坚守一个原则：给饭就吃，给果汁就喝，不管导游说什么，让她买东西，没门。
老太太姓彭，七十出头，退休前是新华书店的仓库管理员，一辈子跟书打交道，练出了一副铁打的腰板和比腰板还硬的脾气。她退休金不算高，但一个人过绰绰有余，唯一的爱好就是跟着那些廉价老年团满世界跑——280块云南6日游、199块桂林4日游、99块本省温泉两日游，她全都去过。每次出发前她都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门窗关好，钥匙交给邻居，然后背上那个用了快20年的帆布包，蹬蹬蹬地走到集合点。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大瓶自己灌的凉白开，一袋自己蒸的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站要去的免费厕所位置。
导游们最怕的就是她这号人。一上车她先占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导游让大家喊口号做游戏她就闭眼睡觉，睡得呼噜震天响。到了购物点别人被导游连哄带劝地往里推，她不慌不忙跟着进去，先找到免费茶水区倒一杯热茶，再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白馒头就着茶水慢慢啃。
推销员拿着话筒在上面声嘶力竭地讲乳胶床垫的功效，她在底下挨个试躺，躺完翻个身坐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这个还没我家硬板床舒服。有次在玉石店，导游把她堵在门口，说阿姨您都来了三回了，一件东西不买不合适吧。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说你们不是说顾客就是上帝嘛，上帝到你店里坐坐还不乐意了。导游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从那以后全城的廉价旅行团都给她起了个外号——铁母鸡。
但铁母鸡也有软肋。有次去云南，团里有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在购物店里被玉石柜台反射的灯光晃得哭起来，彭老太从包里掏出个棒棒糖递过去，小女孩破涕为笑。年轻妈妈很不好意思，说阿姨您自己留着吃吧，她说我一个老太婆吃啥糖，就是带出来哄小孩的。还有次在桂林，团里有位老大爷走路不小心崴了脚，导游急得团团转——行程才走了一半，购物店还有好几站没去。彭老太走过去把老大爷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说骨头没事，扭伤，然后从自己帆布包里翻出一瓶红花油给他抹上。导游在旁边说阿姨您怎么什么都有，她白了他一眼，说出门在外自己不备着点能行吗。
后来她和几个同样退休的老姐妹组了个“反洗脑联盟”，群里天天分享各大购物店的底价、哪个购物点厕所干净、哪个导游不催人买东西。有次有个刚加入群的老太太在群里问，说导游在车上卖惨说她妈住院了她好可怜。彭老太回了一句：她妈每年都住院，从2016年住到现在，他妈是神仙也该出院了。群里笑倒一片。
上个月她跟着一个特价团去广西，导游在车上推销阿胶糕，一路走一路说，从阿胶补气养血讲到女人不补容易老，最后说到自己为了挣钱养家常年在外奔波都没时间照顾自己。她坐在最后一排啃着馒头，忽然问了一句：你对你妈有这么上心吗？导游愣住了，车上其他老头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纷纷掏出手机记下了这句话，说下次再遇到卖惨的就用这招怼回去。
她确实从不乱花钱，但她有另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花钱。有一年冬天她报了个去山区的特价团，团费低得离谱，到了才发现当地是个贫困村，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村里全是留守老人和孩子。旅行团安排的购物环节是去村口的小集市买土特产，别的游客嫌东西土、包装丑，她蹲下来把摊上的核桃、柿饼、野蜂蜜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装，装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按摊主的要价一分不少全给了。旁边有人小声说姨这些东西网上都能买到还便宜，她头也没抬，说网上买钱到不了他们手里。
后来那个村的村长辗转打听到了她的电话，问她能不能帮忙在城里推销村里的土特产。她说我不会做买卖，但是我会买东西。从那以后她每次发团去那个方向都提前在群里问谁要土鸡蛋、谁要野蜂蜜，到了地方挨家挨户收，装满一整个蛇皮袋背回来分给小区里的老邻居。她加价不超过市场价，但每次都给老乡凑个整数，零头从来不要。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图个心里踏实——人家导游带你去店里宰你，人家赚钱；我带你们买老乡的土货，谁也不宰谁，老乡赚了钱，你们买了好东西，我心里也热乎。
如今她在那些卖乳胶床垫、卖玉石翡翠的导游圈里依然名列黑名单前茅，但在那个山村的小集市上，她是最受欢迎的人。今年开春她报了去云南的团，一个年轻导游翻到名单上她的名字，眉头皱成一团，跟老导游说师父那个铁母鸡又来了。老导游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叫她铁母鸡，她来了是咱们的福气。
年轻导游问为什么，老导游说你们只看见她不买东西，没看见她包里装着多少东西——她给晕车的老人带晕车药，给拉肚子的孩子带止泻药，给崴脚的团友带红花油。她不花钱买假货，但她花时间帮人，这种人不该叫铁母鸡，该叫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