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天擦黑的时候，这些报纸被送到了支队最高指挥员的住处。

这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正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着灯花，光线有些昏暗，映着桌边几个人的脸，明暗不定。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些旧报纸。屋里烟气很重，有人抽着卷得粗粗的叶子烟，却没人说话，都盯着那几行铅字。

“陕北，刘志丹，徐海东。”一个敦实的身影，手指在报纸上那行字上慢慢划过，声音不高，但很稳，“看来，这个情况是确实的。”

说话的人，面孔清瘦，头发很长，向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异常明亮。他就是这支陕甘支队的政治委员。长征路上，肺病一直折磨着他，咳嗽不断，身体虚弱得很，但精神头从没垮过。

他对面，坐着支队的总指挥。总指挥是司令，管军事，性格豪爽，用兵如神，此刻也眉头深锁，一手托着下巴，仔细听着。

政委继续说：“我们一路走，一路找落脚点。跟四方面军分开后，北上方针虽然定了，可具体去哪里，一直没个着落。俄界会议提的是去中苏边界，那是没办法的办法。路途远，冬天马上就到，几万人没吃没穿，困难太大。”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报纸：“现在看，陕北有块现成的根据地，有我们自己的队伍，距离咱们也不远。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总指挥点点头：“嗯，这个情况太重要了。如果陕北真像报纸上说的这样，那我们就不用走远路了，可以直接去和他们会合，在陕北扎下根。”

“就是这个理。”政委深吸一口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抖动，脸色涨红。旁边的人赶紧递过水碗，他摆摆手，缓过劲来，继续说，“可问题是，报纸上的信息，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了。这几个月，情况有没有变化？根据地还在不在？我们要慎重。”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长征以来，吃的亏太多了。多少次，兴冲冲地奔着一个目标去，结果扑了个空。多少次，被过时的、虚假的情报害得损失惨重。血的教训提醒着他们，越是看到希望，越要谨慎。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重大发现。”总指挥打破了沉默，“我建议，马上召开干部会议，通报这个情况，让大家讨论讨论。下一步具体怎么走，要结合侦查和新的情报，尽快定下来。”

政委赞同：“对，也要把情况通报给其他同志，看看他们的意见。”

会议很快确定下来。离开哈达铺之前，要做出一项事关全军命运的重大决定。

夜深了，总指挥和政委的住处，油灯一直亮着。对他们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哈达铺，这个不起眼的陇南小镇，因为几张旧报纸，意外地成了命运转折的关键节点。而决策的重担，沉沉地压在了一个人的肩上。

这个人，就是支队最高决策者，那个深思熟虑、对任何事情都习惯从最坏处着眼的掌舵人。

他住的那间小屋，灯亮的时间更长。

夜已经很深了，凉气从门缝里、窗棂子里钻进来，油灯的火焰轻轻晃着。他披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大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地图，几张旧报纸，还有一叠写满字的纸。

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哈达铺发现的报纸，给了他巨大的冲击。陕北，居然有这么大一块苏区，有刘志丹，有徐海东。这个消息实在太好了，好得像做梦。

正因如此，他反而变得更加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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