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布莱尔,《女巫布莱尔》讲的也是我所说的柏拉图的三种床,所有的艺术电影,但凡谈虚构与真实的关系,都跟柏拉图的三种床有关系。
三个学电影(这职业本身就是对电影本体论的反思)的大学生,带着摄像机去美国马里兰州的一个小镇,拍一部关于当地“女巫布莱尔”传说的纪录片。他们进入传说中女巫出没的黑山森林后,就迷路了。
在森林里,他们遇到了各种诡异的事:帐篷外有奇怪声响,白天看到一堆堆石头和用树枝做的符号。他们越来越害怕,三个人之间也开始争吵。后来其中一个同伴突然失踪了,剩下的人更加恐惧。最后,幸存的两人听到声音,走进森林深处一栋废弃的房子,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一年后,他们的背包和拍下的录像带被人发现,影片内容讲的就是这些录像带里记录的事情。整部电影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女巫,所有恐怖感都来自摇晃的镜头、漆黑的夜晚、奇怪的声响和角色真实的崩溃反应,让人觉得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这部电影表面上讲的是三个学生去森林里拍女巫传说,但实际上,它讲的不是女巫,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来自现代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它触及了我们这个时代一个很矛盾的心理:我们既渴望看到无可辩驳的真实证据,同时又害怕那证据真的出现,害怕它打破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整部电影就是一场对“真实”的模拟——用晃动的DV镜头、演员的即兴表演和粗糙的画质,让观众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纪录片而非虚构故事。它故意不让你看清女巫,因为一旦看清,恐怖就具体了、有限了。。不让你看见,你的想象力才会自己吓自己,这种恐惧才会无限放大。
片中的三个主角是90年代末被技术武装的一代。他们带着摄像机、地图和指南针,自信满满地认为可以征服这片森林,认为在美国,想迷路都难。但电影展现的恰恰是这些现代工具如何一步步失效:指南针失灵、地图被扔进水里、摄像机记录下的只有恐惧和混乱,而不是答案。摄像机本该是控制现实、记录真实的工具,却反过来成了他们与现实之间的屏障,海瑟拿着摄像机躲在后面,假装自己与恐惧隔着一层安全距离。最终,技术没能拯救他们,反而成为他们走向毁灭的见证者。
这不仅仅是在树林里迷路,更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迷失。片中主角因为迷路而逐渐退回孩童状态——争吵、哭泣、尖叫、渴望父母来拯救自己。有学者指出,这部电影触及了美国在千禧年来临前的一种集体焦虑:人类自以为征服了自然、征服了荒野,但电影告诉你,世界上仍然存在你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地方,你的自信和优越感在更古老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普通恐怖片会给你一个释放点:比如门吱呀一声打开,怪物突然跳出来,你会被吓一跳,但那一瞬间之后紧张感也就消解了。可《女巫布莱尔》不。它从头到尾都在积累恐惧::奇怪的声响、树枝编成的小人、越来越绝望的争吵。但从不揭示那恐惧的源头。你所有的恐惧都在想象中发酵,却永远得不到一个具体的答案来释放它。
片尾那个经典的镜头:摄像机掉在地上,画面一角是同伴面朝墙壁站着,一动不动,然后画面戛然而止。你永远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被悬在那里,而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才是最折磨人的。
这部电影发问就是:如果有一天,你赖以生存的理性、技术和自信全部失效,你在黑暗中面对的只有自己无边的想象力,你还能保持镇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