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陈独秀之子陈松年在一位朱姓老农的指引下,终于找到被荒草淹没了的父亲墓地!
陈松年把带来的布包放在地上,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祭品,他慢慢将坟前的杂草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摆上两个干馒头和一碟咸菜,朱老农站在一旁叹气:“这些年除了你,也没别人来过!”
这位引路的朱姓老农本名朱雅盛,是1947年协助陈松年将陈独秀灵柩从四川迁回安庆叶家冲安葬的本地乡民之一。数十年风吹雨淋、山林植被自然繁衍,无专人管护的土坟逐步被荒草藤蔓层层覆盖,连当年下葬的大致方位都难以辨认。已是古稀之年的陈松年,数次独自进山搜寻都无功而返,只能专程登门寻访尚健在的朱雅盛,依靠老人残存的乡土记忆,一步步踏遍山野找到了祖坟。冬日皖西南山区阴冷湿寒,一路翻爬坡地,让常年居家劳作、身体日渐衰弱的陈松年格外疲惫。
很多人疑惑陈松年为何垂暮之年执着寻访祖坟,这和他一生的人生际遇、家族经历密不可分。陈松年为陈独秀第三子,1910年生于安庆老宅。青年时期的陈独秀全身心投身新文化传播、反帝反封建爱国运动以及建党初期革命工作,常年奔走大江南北,还要躲避反动军阀、国民党当局的追捕,根本无法长期陪伴子女。陈家三子之中,陈延年、陈乔年胸怀救国理想远赴各地投身革命,先后壮烈牺牲,唯有陈松年留守安庆故里,陪伴生母高晓岚生活,独自扛起维系家族生活的重担。
青年至中年阶段,陈松年曾专程前往四川江津探望晚年处境困顿、体弱多病的父亲,那段时日也成为陈独秀人生最后岁月里难得拥有家人陪伴的时光。1942年,陈独秀在江津病逝,彼时家境贫寒,依靠江津当地开明乡绅邓蟾秋等人伸出援手,出资购置棺木、置办简易丧葬事宜,才临时就地安葬。牢记父亲渴望归葬故土的心愿,1947年时局稍有缓和,陈松年想尽办法凑齐路费、租借船只,一路小心翼翼规避沿途关卡盘查,历经舟车劳顿,将父亲灵柩沿江运回安庆。
出于当时复杂的社会环境考量,为避免无端事端侵扰先人陵墓,陈松年没有使用陈独秀广为人知的本名,选用其早年科举所用之名陈乾生镌刻简易标识,将父亲与原配母亲高晓岚合葬于叶家冲山野之间。整个安葬过程低调简朴,没有举办祭祀仪式,仅竖立一块简易石碑后便匆匆离去。此后数十年间,社会环境几经变迁,陈松年为守护家中子女安稳度日,始终保持低调内敛的生活状态,刻意淡化自身家世背景,极少进山祭扫祖坟,石碑日久倾倒遗失,坟冢慢慢被野草淹没。
建国之后,陈松年在安庆本地工厂从事普通统计工作,依靠踏实勤恳的工作获取微薄薪酬养家糊口,待人谦和、行事本分,从不对外夸耀身世,踏踏实实做一名普通劳动者。改革开放之后,历史研究秉持实事求是原则逐步走向规范化,1979年恰逢陈独秀诞辰一百周年,安徽地方文史研究机构启动近现代历史名人遗存普查工作,开始摸排陈独秀墓葬下落。时代环境愈发包容客观,也让陈松年放下多年顾虑,下定决心完整找寻、修缮先人墓葬。
蹲伏在坟地清理杂草时,干枯杂草划破指尖,陈松年都未曾留意。他携带的祭品皆是居家日常吃食,馒头、咸菜都是家中常备之物,没有奢华供品,用最朴素的方式寄托对父亲的思念。朱雅盛看着眼前场景感慨万千,数十年间当地村民清楚此处安葬着近代史上重要人物,但出于各种客观原因,始终不会主动前来祭拜,这座坟墓长久独处山野,无人照料。听闻此话,陈松年默然不语,专心修整坟边散落土石、培补流失坟土,细致打理这片埋葬父辈的土地。
此次祭拜过后,陈松年主动向安庆文史部门如实上报墓葬荒废现状。1980年安庆市文化局拨付专项经费,组织人力为坟墓培土加固、重新立碑修缮,正式镌刻“陈公仲甫字独秀,母高太夫人合葬之墓”规范碑文,这座沉寂多年的墓葬得到系统性修缮保护。往后的日子里,只要身体条件允许,陈松年便拄着拐杖上山祭扫,以子女本分守护先人墓地,直至离世。
站在客观历史视角审视整件事,这不仅是一位普通儿子追寻祖坟、缅怀父辈的亲情小事,更折射出我国对待近现代历史人物实事求是、辩证看待、尊重历史史实的发展转变。陈独秀作为新文化运动主要倡导者、五四运动重要推动者、中国共产党早期主要创始人之一,在中国近代思想解放、马克思主义早期传播进程中留下深刻印记,其一生历史功过,党史学界早已依据海量史料作出全面、客观、严谨的辩证定论,既肯定其历史贡献,也正视其后期历史错误,不片面美化、不刻意抹杀。
而陈松年一生平凡度日,褪去所有历史身份标签,始终以普通人、为人子嗣的朴素身份生活。历经时代起伏,一生谨守本分、踏实劳作,晚年一心修缮祖坟、缅怀先人,体现出中华民族根深蒂固的孝道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