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肃顺的算计

当天夜里，东偏殿的门关得比平时都早。

往常这个时辰，肃顺还坐在桌边批折子。几盏油灯一起亮着，把整间屋子照得白晃晃的。今夜不同。天还没黑透，他就让太监把门窗全合上了，连窗扇的插销都落了锁。那扇朝北的窗子，平时总要开一条缝透气，今夜也关得死死的，连窗帘都拉了下来。

端华和载垣被叫来的时候，院子里没几个走动的太监了。回廊上的灯笼还挂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忽明忽暗，把脚下那些青石砖照得像水面上浮动的碎瓦片。两人前后脚进了东偏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插销栓进铁扣里，咔哒一声响。载垣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他都没意识到。

屋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极短，火苗有小指头那么一截，颤巍巍地亮着，把三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一动不动地往下看。桌上摆着茶，已经凉透了，茶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肃顺坐在桌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着，他今天没有穿朝服，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中衣领边。这在平时是极少见的。端华和载垣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多问。

“她们要走。”肃顺开口了，声音不高，“让她们走。”

端华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撑在桌沿上。“肃大人，您说怎么办？”

肃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端华把身子又缩回去了一些。

“灵柩后行，我护送。”肃顺的目光从端华脸上移到载垣脸上，停了一下，“你俩随两宫先行。”

载垣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端华的脸色变了一瞬——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眉头先皱起来又松开，嘴张开又闭上。

“肃大人，您让我们跟着她们走？”端华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大确定的试探。

“不是跟着。”肃顺把他刚才那句话截住了，“是盯着。”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吱呀一声。他走到那扇关紧了的窗边，背对着两个人。

“她们到了北京，头一件事就是找恭亲王。”他伸手摸了摸窗框的边缝，像是在确认窗扇关没关严，又像只是随手碰一下。“你们跟着，寸步不离。她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要记下来。尤其是慈禧。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载垣先开了口了，“肃大人，万一……她们到了京城就翻脸，直接跟恭亲王联手，把咱们的人先按住呢？”

肃顺没有回头。“恭亲王在京城经营了这些年，手底下有几个人，几张嘴，几条腿，我差不多都有数。真要翻脸，也得有条理。她们没有条理。慈禧聪明，她缺了一样东西——她没在京城站过脚。她不知道哪扇门朝哪个方向开。”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别的，又像是那句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没那么笃定。

“别担心。”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京城是咱们的。九门提督，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没有一处是她们能插上手的。”

端华和载垣没有接话。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了。

载垣望着肃顺的背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说的那句话咽了回去——他其实想问，肃大人您说的是“别担心”，还是“让我放心”？这两句话听着差不多，真到要紧关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肃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载垣，你拟一道条陈。把随行的人员列出来，赶在启程之前送过来。每辆车坐谁，每匹马谁骑，到了京城住哪个院子，都写清楚。”他接着说，“写清楚，才不容易被人钻空子。”

载垣点点头。他不想再问了。有些事，肃顺不说，他也该懂。有些话，问多了，会让人觉得你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

端华还站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他问了句：“肃大人，万一我们在京城走漏了风声——”

“你们不会的。”肃顺看着他，“你们是两个人，各盯各的。她见了谁，你记你的，不用跟另一个人商量。回来之后，两个人的记录对得上，就是实话。对不上，我再问。”

端华张了张嘴，他想说这样岂不是把我和载垣当贼防着？这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肃顺不会跟他解释。

载垣先开口应了句“是”。端华慢了半拍，也拱了拱手。

肃顺没再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东偏殿。门在身后合上，插销又落了回去。院子里比来时更暗了，灯笼灭了两盏。端华和载垣并肩走着，走出回廊拐角，端华才低声说了一句：“他说‘别担心’，我听着，他先多心了。”

载垣偏头看了他一眼，“多心的人，才能活到把别人熬死。”

端华不吱声了。

东偏殿里，肃顺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桌角一张纸的边沿翘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住了那张纸，指腹压在纸上，停了片刻。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慈禧要走，让她走。端华和载垣跟着，盯着，记着。他晚几天到，到了就是到。京城那盘棋，他早就在棋盘上摆好了子。她就算先进了城，也不过是先走进他摆好的棋局里。这句话在脑子里过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指尖里。

他没把那根刺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