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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出发的前夜 九月二十二日夜,启程前夜。 慈禧靠在窗边的椅子里,身上

第83章 出发的前夜

九月二十二日夜,启程前夜。

慈禧靠在窗边的椅子里,身上搭着件半旧的披风。她就那么歪着,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悬在扶手外头,随着风晃,像是心里那根弦还没松。

天黑透了。窗框外头那块夜色像一块厚厚的黑布,蒙在整个行宫上头,连屋顶的轮廓都吞掉了。远处的山看不到了,院子里的树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子,风一过,那些影子就晃起来,沙沙地响。

她的手搁在窗台上,按住窗框边沿。木框在她手里微微颤着,她按了一会儿,那颤动渐渐轻了,她松开手,把窗扇又推拢了些,只留一道更窄的缝,然后将手翻过来贴在木面上。

屋里点着一盏灯。油不多,灯芯也剪得短,火苗只有一粒豆子那么大,昏黄的光在屋里铺开,照到桌角就暗下去了。慈安坐在桌对面,没有回自己的寝宫。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大半个时辰,姿势变了好几回,从端坐到斜靠,从斜靠又坐直,怎么坐都不舒坦。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棉袍还是去年秋天做的,那时候穿着刚合身,现在袖口空荡荡的,手腕子细了一圈,袖管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指。

她坐在慈禧对面,把膝上那块帕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慈禧偏过头看着她,看了几息,又把目光移开了。

载淳睡了。孩子裹在一床薄被里,脸朝外,嘴角微微张着,他翻了个身,胳膊从被沿伸出来,搭在枕头上,被子被他的膝盖顶起一块,边角掀开了。慈禧起身走过去,把被角重新掖好,又把他那露在外头的手拢回被子里。他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睡过去了。

她弯着腰,在床边多站了几息。她从那些轮廓上慢慢移开目光,才直起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足够让慈安听见。

慈安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没有躲开。烛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灯芯歪了歪,又正回去。慈禧就着那道光看着她,说:“到明天了。”

慈安没有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咱们在热河待了这么久,你记不记得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慈禧问。

慈安想了想。“刚来那天,院子里全是人。箱子堆在廊下,没人管。有个宫女蹲在台阶上哭,说是她的东西丢了。没人理她。”她声音低了半截,“那时候我还以为,再过几天就能回去。”

慈禧把目光从慈安脸上移开,落在那盏灯上。灯碗里的油见底了,灯芯最上头那一小截烧得发白,她没有去添油,也没有去剪灯芯。

半晌,慈禧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两下。她掏出两样东西来,放在床沿上。一枚印章,一方白布包着的纸卷。印章是“同道堂”,和田玉雕的,她握了一会儿,才把那枚印章搁回床沿,转头看向慈安,那目光像是在确认最后一道关口还在不在自己手里。

慈安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都看着床沿上那两样东西。那枚印她认得,她一直没有开口问过。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方白布包着的纸卷,包得很紧,角上的结打的是死扣。“你什么时候写的?”

慈禧弯下腰,把那方纸卷连同印章一起裹进白布里。指腹沿着布面抚过去,把褶皱都抹平,然后沿着边角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包,拢在手里贴肉放进怀中,按了两下。“前几天夜里。”

她没有说内容,慈安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知道它在,就够了。慈禧把布包贴肉放好,又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慈安坐回椅子上了,她看着慈禧走回来,重新落座,才开口说:“以前在宫里——刚入宫那会儿——有人跟我说,热河是大清的福地。”

慈禧在桌边坐下,手臂撑着桌沿,膝盖上搁着那只布包,硌得她有些不自在。她没去调位置,看着慈安:“福地?”

“说乾隆爷在这儿打了胜仗,把准噶尔的使臣吓得跪了一地。”慈安的目光越过慈禧肩头,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方向,“我来了这么久,总觉得这地方留不住人。”

慈禧没有反驳她。

“明天,”慈禧顿了顿,“出了热河地界,就松快了。”

慈安望着她。她想说什么,半天只挤出一句:“你怕不怕?”

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刮得桌上火苗猛地一歪。慈禧伸手挡了一下,火苗正回来,重新稳住。她没有刻意压沉:“怕。怕完了,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走了,就有走得通的那天。”

屋里那盏灯又跳了两下,暗下去一截。慈安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紧了紧:“妹妹,灯要灭了。”

慈禧看了一眼那盏灯,油已经烧到底了,灯芯顶端那点火光是最后一口。她没有去添油,也没有去剪灯芯,就让它亮着。

“让它灭吧。天亮还早,也用不着它了。”

灯芯最后跳了一下,暗了下去。屋里彻底黑了,连彼此的轮廓都看不清了。窗外那层从东边透进来的灰白越来越明显了,从边沿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的鸡叫了一声,拖着长音,像是在往天边扯一根看不见的线。慈禧站起来,推开窗户。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把窗户合上了。

“走吧。”她说,“去叫安德海,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