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乳名,让贞观年间最能打的武将之一丢了脑袋。更荒诞的是,四十三年后替他平反的人,正是那个把他逼死的谶语里预言的"女主武王"——武则天本人。
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在宫中设武官内宴,行酒令,规则只有一条:各说各的乳名。轮到左武卫将军李君羡,他说自己从小叫"五娘子"。现场哄笑一片。李世民先是愕然,随后大笑说"何物女子,如此勇猛",但史书紧接着补了四个字——"深恶之"。笑话说完了,心结却结上了。
李君羡不是无名之辈。他是洺州武安人,初随瓦岗军,后为王世充骠骑将军,因厌恶王世充为人,主动率部投唐,被秦王李世民引置左右。武德三年,他在介休随李世民攻破宋金刚;武德四年,讨王世充时任马军副总管,截获王世充之子所统的粮军;此后又随军破窦建德、平刘黑闼。贞观初年,突厥攻至泾阳,形势危急,他与尉迟敬德奉命迎敌,将突厥击破,解了长安之危。李世民感叹"君羡如此勇猛,强虏何足忧虑",随后擢他为左武卫将军,封武连县公,授北门长上,掌玄武门宿卫。贞观八年,又随段志玄讨吐谷浑,在青海之南大破敌军,虏牛羊两万余头。
这是二十年的战功,也是二十年积累下来的信任。但问题偏偏出在他这个人本身:身上的"武"字叠得太密。籍贯武安,官职左武卫将军,封号武连县公,驻地玄武门,乳名"五娘"——五与武谐音,娘子指向女性。四重"武"字摞在一起,在那个谶纬盛行的时代,构成了一张李世民反复盯着看的图谱。
这张图谱之所以危险,要从一句流传已久的谶语说起。贞观年间,太白星屡屡在白昼出现,太史令占断"女主昌"。民间同时流传一本《秘记》,写着"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李世民深恶痛绝,召太史令李淳风来问。李淳风说,此兆已成,那人已生在陛下宫内,不出三十年必得天下,届时唐氏子孙诛杀殆尽。
太宗随即问:把可疑之人都杀了,如何?
李淳风答:天命无法禳避。那人现在是陛下眷属,若杀之,此人必再生,且更年轻严毒,届时对唐氏子孙杀戮更烈,一个不剩。太宗听后暂时放下,但这块心病没有消。
宴会之后没多久,李君羡被解除禁军职务,外放华州刺史。史书没有明说理由,但"深恶之"三字在前,时间节点紧在乳名事件之后,因果关系不难判断。到了华州,他与当地一名叫员道信的布衣来往密切。员道信自称能辟谷、通晓佛法,两人时常屏退旁人单独相谈。御史台随即上奏:李君羡与妖人勾连,图谋不轨。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十三日,李君羡被处死于坊州玉华宫,籍没其家。那是李世民的行宫,皇帝彼时正在此避暑。从那场宫宴到处决,头尾都在贞观二十二年之内。
李世民真正忌惮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乳名。他忌惮的是那张叠了四重"武"字的履历图谱,加上一句他压了多年却压不下去的谶语。员道信一案是一根引线,御史的奏疏是一柄现成的刀,两样凑在一起,足够了。
四十三年后,天授二年,李君羡家属赴京诉冤。接受诉冤的是武则天。她此时已建立武周,年号天授,正是《秘记》里那个"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人。她追复李君羡官爵,以礼将其改葬于故乡武安县。
苏轼后来评这件事,说太宗以谶杀李君羡,世人皆以为非。这已是最轻的评价了。更刺眼的事实是:李世民费尽心机想要防住的那件事,最终仍然发生;而他杀掉的那个人,是冤的。
谶纬的危险从不在于它准不准,而在于皇帝一旦信了它,任何人都可能因为一串凑巧叠上去的名字,被套进去再出不来。李君羡的籍贯、封号、驻地、乳名,没有一个是他自己选的。
那场酒令上,他说出"五娘子",在场武将们哄笑。他大概以为这只是席间的一个乐子。他不知道,在皇帝那边,那三个字落地的声音,跟一份证据没什么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