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邻居,一到夏天,夫妻俩也不注意隐私,在家走来走去
第一章 搬进来
我搬进这个小区是去年秋天的事。
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住四楼,402。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碎花连衣裙,说话很快。她说这房子原来是她爸妈住,老人去省城跟儿子了,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补贴点生活费。家具都是旧的,客厅一张人造革沙发,坐上去嘎吱响,茶几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边角已经泛黄。卧室窗户对着小区里面,推开窗,正对面就是另一栋楼,隔着一条窄道,大概七八米距离。
我这个人睡觉轻,租房前专门看了朝向。中介说这间不朝马路,安静。确实安静,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樟树,常有人遛狗。房租便宜,一个月一千二。我工资六千,付完房租还能剩点。搬家那天我哥来帮忙,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拉了两趟。东西不多,一台电脑,一箱书,几件衣服,厨房用具是房东留的,锅底有层黑垢,我用钢丝球刷了半天。我哥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说好好住,别老一个人闷着。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第一次拉开窗帘。对面那栋楼也是六层,跟我这边一模一样。五楼中间那户亮着灯,能看到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男人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面,坐到茶几前吃。两人没说话。过一会儿女人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棉绸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男人吃完面,端着碗回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牙签,靠在沙发上剔牙。窗帘没拉。我看了几眼,觉得不太好意思,把窗帘拉上了。后来几天我注意到,对面那户人家好像从来不拉客厅窗帘。有时候晚上回来,灯亮着,能看到他们在吃饭、看电视、玩手机。男的大概五十出头,秃顶,喜欢穿背心和大裤衩。女的比他矮一个头,瘦,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七八米听不清,偶尔能听到碗筷碰撞声。
冬天过得很快。我上班早出晚归,跟邻居没什么来往。这栋楼里住户不多,三楼住着一对老夫妻,经常在楼下晒太阳。二楼好像是个租户,偶尔能听到晚上有音乐声。我对面401住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每次在楼道碰上她都低头快步走过。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把楼道里的快递箱挪一挪,给彼此让个路。
对面那对夫妻我偶尔还能看到,但冬天窗户关着,窗帘拉不拉看不真切。有几次晚上我下班回来抬头看,他们客厅灯亮着,人影在里面晃动,模糊一团。
真正注意到他们是在今年开春之后。
第二章 天气热了
三月底气温突然上来了,有天最高二十六度。我把冬天的厚被子拿去楼下晒,回来的时候经过小花园,看到对面那栋楼五楼的阳台上挂着床单。风一吹,床单鼓起来,挡了大半边窗户。晚上我坐在客厅吃饭,窗户开着,能听到对面传来说话声。男的在说今天菜咸了。女的回了一句什么,男的没再吭声。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窗帘拉开了,灯亮着,女的坐在餐桌前择菜,男的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那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四月中旬我就开始穿短袖了。有天晚上我在电脑前改方案改到十一点,眼睛发酸,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无意间朝窗外瞥了一眼,对面五楼的灯还亮着。那女的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穿了一件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紧身短裤,走到客厅茶几前拿手机。男的从卧室出来,光着膀子,大裤衩,走到冰箱前拿饮料。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又走到女的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女的扭了一下身子,说了句什么。男的笑了笑,手放下来。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客厅里,女的看手机,男的喝饮料。灯亮得晃眼。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坐到电脑前,屏幕上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没改。
那之后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对面五楼。
不是刻意的。就是晚上回家,窗户开着,灯亮着,自然而然地看到那边的情况。有时候他们在吃饭,有时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男的喜欢光膀子,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女的穿得也少,吊带衫,短裤,有时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直接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他们不拉窗帘。
我跟我哥打电话提过一次。我哥在电话那头笑,说人家在自己家,爱怎么穿怎么穿,你管得着吗。我说我没管,就是觉得奇怪。我哥说你有那功夫不如找个对象。我没接话。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想,觉得我哥说得对。人家在自己家,我又不是故意的。可是每次路过客厅,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后来我干脆把客厅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但到了晚上,那条缝里的光线还是引着我看过去。
五月的时候天热得不像话。我买了台风扇,放在床头,还是热。对面五楼换了台空调,旧的拆下来放在阳台上,还没来得及扔。男的穿着裤衩在阳台上修空调外机的架子,女的在屋里拖地。拖到客厅中间,停下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她把拖把靠在墙边,走到沙发上躺下来,腿翘在扶手上。男的修完空调进来,看了一眼,从冰箱拿了瓶水放到茶几上,又走回卧室。
我坐在自己卧室的窗户前,风扇呼呼地吹。电脑屏幕上是公司下季度的报表,我盯着数字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第三章 赵姐
五月底我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有天晚上快十一点才到家,浑身是汗,想着赶紧洗个澡睡觉。走到楼道口,碰见了三楼那个老阿姨。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就停下来,问我是不是402的。我说是。她说她姓赵,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了。我说赵阿姨好。她把垃圾袋放地上,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一个人住啊。我说是。她叹口气,说年轻人在外面不容易。我笑了一下。她接着压低声音,问我有没有觉得对面那栋楼五楼那家不太对劲。
我一愣。
赵阿姨说那两口子搬来大概三四年了,原来还有个儿子,后来好像去外地上大学了。男的之前在附近工厂上班,后来厂子搬走了,他就在家待着,偶尔出去打点零工。女的在超市做收银。赵阿姨说,这家男的脾气不太好,以前夏天经常听到他们吵架。我问吵什么。赵阿姨摆摆手,说听不太清,就是摔东西的声音。她说有一回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听到对面五楼在吵,女的在哭,男的嗓门特别大。我说那要不要报警。赵阿姨摇摇头,说没报,人家的事不好掺和。后来好像消停了。赵阿姨又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年轻人睡得晚,晚上留意点。
我点头说好。她拎起垃圾袋走了。我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五楼。灯已经关了。黑黢黢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赵阿姨的话让我有点不舒服。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女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男的光着膀子看电视。看起来都挺正常。但又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风扇吹到后半夜我才睡着。
第二天上班困得要死。开会的时候领导问我方案进度,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中午吃饭,同事小刘坐我对面,扒了两口饭,突然说你们小区是不是有个女的被家暴了。我筷子停在半空。小刘说昨天刷本地论坛看到的,有人发帖说城东老小区有家暴,警察都去了。我问他哪个小区。他说好像叫什么园。我松了口气,说不是我们那。小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下午我偷偷打开那个论坛翻了半天,没找到。不知道是帖子被删了还是小刘记错了。
但赵阿姨的话一直搁在我心里。
第四章 七月
进入七月,热得人不想动。我下了班就窝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对面五楼也开空调了。窗户外机的管子滴着水,楼下地面湿了一小片。有天晚上我出去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女的一个人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穿着短袖和牛仔裤,坐在石凳上,头低着,两只手握着手机。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抬头。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照着她的侧脸,眼角好像有泪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看到她在楼下。这次男的也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两三步距离。女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男的跟在后面抽烟。走到单元门口,男的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跟了进去。女的开门,先进去。男的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米远,路灯底下,我看到他眼睛眯了一下。我赶紧转身,假装在掏钥匙。等我再回头,单元门已经关上了。
那天晚上对面五楼没开客厅灯。卧室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我站在自己厨房窗前,看不到什么。只看到阳台上的晾衣架挂着一件男人的背心和一条女人的连衣裙,被空调外机吹得轻轻晃动。
周末我去我哥家吃饭。我嫂子做了红烧肉,我哥开了两瓶啤酒。喝到一半我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看着瘦了。我说天热没胃口。嫂子在旁边插嘴,说你别老吃外卖,自己煮点粥。我说好。吃完饭我哥送我下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靠在楼道口,说你是不是有事。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说有事就说,别憋着。我想了想,把对面邻居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有什么,人家两口子过日子,你操什么心。我说我总觉得不太对。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说你就是太闲了。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打车回家。到楼下已经十点多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五楼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那女的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男的站在她面前,手指着她,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声音,但那姿态骗不了人。男的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她缩了一下。男的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啪地把门摔上。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后来灯关了。我站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第五章 我决定做点什么
说做点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先是在网上搜了搜家暴相关的信息。有个帖子说如果听到邻居家有打斗声音可以报警。但我从没听到过打斗声。隔着七八米,又是夏天,窗户都关着开空调。偶尔能听到几句大声说话,但算不上吵闹。我又查了查本地社区电话,存在手机里,一直没打。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晚上回到家先不开灯,站在客厅窗户前看一会儿。对面五楼如果灯亮着,我就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大多数时候很正常。男的在看电视,女的在厨房忙活。偶尔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各看各的,谁也不理谁。有次男的从后面搂住女的腰,女的把他的手推开了。男的又搂,她又推。推了两三回,男的松开手,坐到一边去了。女的继续看手机。男的过了一会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搞不懂他们。
有一回我下班早,六点多就到了家。天还亮着,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对面五楼的窗户反着光。我看到那女的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收完衣服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撑着栏杆,往下面看。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在车里挥着手。她看了好一会儿。男的从屋里走出来,站到她旁边,也往下面看。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几分钟男的先回了屋。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那个瞬间我觉得她好像被困住了。但我不确定。可能只是我瞎想。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家热得不行。冲了个澡出来,刚把头发擦干,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我走到窗前,对面五楼客厅灯亮着。女的站在餐桌旁边,地上碎了一个玻璃杯。男的坐在沙发上,没动。女的弯下腰去捡玻璃碎片。男的说了句什么。女的没理他。男的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她拽起来。她手里还捏着玻璃碎片,被拽起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没喊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转身去拿手机,手抖得厉害,解锁解了两次才打开。拨了110。
接通之后我压低声音说了地址。接线员问什么情况。我说对面楼有家暴,男的拽女的。接线员说好的,马上安排人过去。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对面客厅里男的松开了手。女的退到墙边站着。男的又坐回沙发。过了大概五分钟,楼下响起了警笛声。我看到警车的灯在小区门口闪。两个警察上了楼。又过了十几分钟,他们下来了。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不清。警察走了之后,对面五楼的灯还亮着。客厅里没人。卧室灯亮着。后来都关了。
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上班顶着黑眼圈。中午小刘问我是不是熬夜了。我说没有,失眠。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社区居委会。一个戴眼镜的大姐接待我,问我什么事。我说我住对面那栋楼,五楼那户可能有家暴。大姐问我具体什么情况。我把看到的说了。她一边听一边记,表情没什么变化。等我说完,她放下笔,说谢谢你反映,我们会关注。我说你们能不能去看看。她说会的,我们有网格员。我留了电话,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又觉得没做什么。
第六章 变化
那之后连续好几天,对面五楼晚上都拉着窗帘。
客厅看不到里面了。只有灯光从窗帘边缘透出来,模糊一团。我不知道他们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天热开空调。有次我在楼下碰见赵阿姨。她拉着我说,前几天有网格员来敲门,那家没人开。后来网格员晚上又去了一趟,进去了,待了半个多小时。我问赵阿姨知不知道说了什么。赵阿姨摇头,说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没听到吵架。我说哦。赵阿姨又说,居委会的人找过她,问了些情况。她把她知道的都说了。我问她说了什么。她说就说以前听到过吵架,摔东西。我说行。赵阿姨看了我一眼,说小陈啊,你是好心。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不对劲。她拍拍我胳膊,说这年头管闲事的人不多了。
我笑笑,没说话。
那几天我晚上回到家,还是会习惯性地朝对面看一眼。窗帘拉着,看不到人,反而觉得踏实。有次我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五楼那女的。她拎着超市袋子,里面装着菜。我跟她前后脚上楼,她在五楼,我在四楼。我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到她上面开门的声音。她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看到那男的。他坐在一楼台阶上抽烟。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我上楼的时候后背有点发凉。不知道他认没认出我。
后来赵阿姨跟我说,那男的现在白天都不怎么出门了。原来还在小区里转转,现在就在家待着。女的还是每天上班,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偶尔在楼下碰见,会跟赵阿姨打个招呼。赵阿姨说那女的话不多,但人挺客气。以前赵阿姨问她儿子的事,她会说两句。现在不怎么说了。
八月中旬下了场大雨,连着下了两天。温度降下来,晚上开窗也不觉得热。雨停之后我打开客厅窗户透气。对面五楼的窗帘拉开了。客厅里没人。过了会儿那女的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长袖睡衣,走到厨房倒水。男的跟在后面出来,穿了件T恤,坐到沙发上。两个人看起来很正常。女的倒完水,坐到沙发另一头,打开电视。男的看了一会儿手机,起身去了阳台。女的把电视声音调小,低头看手机。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
但我注意到阳台的晾衣架上,那条男人的背心不见了。只剩下女的连衣裙和几件小衣服。
第七章 中秋
九月底中秋节,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做了一桌菜,我哥一家也来了。饭桌上我爸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问我有没有谈对象。我说没有。我嫂子笑,说不急,慢慢来。我哥在旁边逗我侄子玩。吃完饭我在阳台上抽烟,我哥走过来,说你还说不抽。我递给他一根。两个人靠着栏杆站着。我哥问对面那家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最近没怎么注意。他说你不管了。我说管不了。他嗯了一声,说那就别管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我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
回城那天我哥开车送我。到小区门口,我下车,他摇下车窗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好。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我拎着行李往里走。经过小花园的时候看到对面五楼那男的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声音很大,是那种土味情话。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到家收拾完,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窗户开着,夜风凉凉的。对面五楼灯亮着,客厅窗帘没拉。那女的坐在餐桌前包饺子,桌上摆着面板、擀面杖、一碗馅。男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女的包好一屉,端起来往厨房走。男的跟过去,说了句什么。女的回了一句。两个人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女的端着一盘饺子,放到餐桌上。男的拿了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饺子。吃到一半男的说了句话,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翘了一下。隔得远,看不太清。
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端着碗坐回沙发上,对着电视吃。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吃完面我去洗碗,回来的时候对面五楼已经收拾完了。女的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男的坐在沙发上剔牙。我拉上窗帘,打开电脑,开始改明天要交的方案。
第八章 深秋
十月底天凉了。对面五楼晚上关窗了。窗帘拉不拉我也看不到。偶尔晚上经过客厅,那边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跟无数个亮着灯的人家没什么区别。
有次周末早上我去楼下买早点,在早餐店碰见五楼那女的。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着,在等包子。我站在她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招呼。她拿了包子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
早点摊老板问我认识啊。我说不认识,住一个小区的。老板哦了一声,说那女的经常来买包子,每次就买两个,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她老公好像不吃包子。我没接话,拿了我的油条豆浆走了。
十一月中旬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到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警灯没闪,但车顶的灯亮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从单元门出来。我站在几米外看着。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看不清脸。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是五楼那女的。她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开走了。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到家之后我站在窗户前,对面五楼灯亮着,但没有人。客厅灯亮着,卧室灯也亮着,厨房灯也亮着。所有的灯都开着,屋里空荡荡的。
第二天我在楼下碰见赵阿姨。她主动跟我说,五楼那男的昨晚送医院了,脑梗。我说严重吗。她说不知道,听说送得及时,应该没大事。我哦了一声。赵阿姨又说,那女的跟着去的,一晚上没回来。今天早上才回来,眼睛红红的。我说人没事就好。赵阿姨叹口气,说这家人也是不容易。
那之后一个星期,五楼只有那女的一进一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有时候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个人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空落落的。晚上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第九章 冬天来了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我换了厚被子,把风扇收起来。对面五楼那男的出院了,赵阿姨说的。我看到过一次,那男的坐在轮椅上,女的推着他在楼下晒太阳。男的瘦了一圈,头发好像也白了不少。女的推着他走到小花园中间,停下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个人没说话。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男的好像能自己走了,拄着一根拐杖。女的扶着他,在楼下慢慢走。走得非常慢,走几步歇一歇。我下班回来碰见过几次。那男的看到我,眼神有点躲闪。我也没多看,直接上楼。
圣诞节那天我公司聚餐,喝了点酒。回到家快十二点了。对面五楼灯还亮着。我站在客厅窗前,借着酒劲拉开窗帘。对面客厅里,那女的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男的靠在沙发另一头,盖着毯子,闭着眼。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女的织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伸手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织。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很安静。
我拉上窗帘,去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十章 春天又来了
过完年回来,我把客厅重新收拾了一下。换了新窗帘,浅灰色的,遮光好。以前那条旧的洗了收起来。我告诉自己,今年夏天把窗帘拉好。
三月底天气回暖。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窗户开着,夜风带着点暖意。我路过客厅的时候下意识朝对面看了一眼。五楼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到。我站了两秒钟,然后去厨房做饭。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在楼下碰见五楼那女的。她推着一辆小推车,里面装着几盆花。看到我,她停下来,说你是四楼的吧。我说是。她说我见过你。我说我也见过你。她笑了一下,说以前我老公在阳台上抽烟,老往你们那边看。我说哦。她说现在不抽了,医生不让。我说那挺好。她说是啊。然后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跟去年一样。小推车里的花是矮牵牛,紫的白的,开得正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对面五楼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黄的,暖的。跟别的人家没什么两样。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要交的周报。写到一半停下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对面五楼的灯关了。黑黢黢的窗户,和整栋楼的其他窗户一样,融进了夜色里。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继续写周报。风扇还没拿出来,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第十一章 夏天
今年夏天来得早。六月初温度就上了三十度。我把去年的风扇找出来,擦干净,放在卧室。客厅窗户白天开着通风,晚上开空调就关上。对面五楼也开了空调。外机嗡嗡响。
晚上我下班回来,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坐到电脑前。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加班。偶尔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会看到对面五楼的灯光。窗帘拉着,看不到人。但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男的身体恢复得还行,偶尔能在楼下看到他慢慢走。女的还是每天上班,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两个人在小区里碰到我,会点个头。
有天晚上特别热。我空调开到二十五度还是觉得闷。起来去厨房拿冰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对面五楼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那女的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男的从卧室出来,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女的用手指划了一下,男的说了句什么。女的笑了。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她肩膀在抖。男的也笑了。然后两个人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女的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冰棍,一个递给男的,一个自己剥开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冰棍,看着手机。灯亮着,窗户开着,夜风吹着窗帘轻轻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冰水。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坐到电脑前,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我喝了一口冰水,开始打字。对面五楼的灯还亮着,从我的窗户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那团光。和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一样,在这个夏天的晚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十二章 入秋
九月初下了场雨,天凉下来。我把空调关了,打开窗户。对面五楼也关了空调。窗帘有时候拉着,有时候开着。开着的时候能看到那女的在客厅里走动。男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看手机。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吃饭,面对面坐着,偶尔说几句话。看起来很平常。
有次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赵阿姨。她拉着我说,五楼那家儿子国庆要回来。我说哦。赵阿姨说那孩子在外地读大学,好像快毕业了。我说那挺好的。赵阿姨说可不是嘛,好几年没怎么见着了。我说是啊。
国庆节那天我回了老家。回来的时候是十月三号,下午。拖着行李箱走到楼下,看到五楼阳台上晾着几件年轻人的衣服,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白色运动鞋摆在晾衣架上。晚上我听到对面传来笑声。男的在笑,女的也在笑。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能听到笑声。很久没听到的那种。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对面五楼的灯光照过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暖黄。我坐了很久。后来起身去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第十三章 正常
现在对面五楼很安静。男的偶尔在楼下散步,走得很慢。女的每天上班下班。儿子好像又走了,阳台上的白T恤不见了。客厅窗帘白天拉开,晚上拉上。有时候我晚上回来,看到他们在吃饭,或者看电视。灯亮着,和别的窗户一样。
我不再刻意看了。有时候走过客厅,眼神扫过去,看到那边亮着灯,就觉得挺好的。今年夏天我也没怎么注意他们。热的时候开空调关窗,不热就开窗通风。对面也是。窗帘拉着的时候多,开着的时候少。开了我也没怎么看。
有次我在楼下碰到那女的。她拎着超市袋子,里面装着菜。我帮她按了单元门。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她在五楼停下,我在四楼停下。我掏钥匙的时候听到她上面开门的声音,然后门关上了。我进了屋,换了鞋,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电视声。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五楼的灯亮了。我这边也亮了。两盏灯隔着七八米,在这个老小区的晚上,各自亮着。风扇收起来了,窗户关着。外面起风了,吹得楼下的樟树叶沙沙响。
我盛好饭,坐到餐桌前。电视开着,放着新闻。我一边吃一边看。吃完洗碗,然后坐到电脑前。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对面五楼的灯还亮着。客厅里没人。过了一会儿女的从卧室出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了卧室。灯关了。剩下一扇黑窗户,和整栋楼的其他窗户一样,安安静静地暗着。
我拉上窗帘,回到电脑前。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我加了件外套,继续打字。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白的。外面很安静。这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四章 我自己的事
今年我三十二了。
这个事我很少想。偶尔我妈打电话催,说谁谁家孩子都上小学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小了。三十二岁,单身,租着一间老小区的房子,工资六千,没车没房。听起来挺惨的,但我过得还行。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周末睡到自然醒,下楼吃碗面,回来打打游戏看看剧,一天就过去了。
不过今年冬天有点不一样。
十一月底,我哥给我打电话,说他媳妇的表妹在城西上班,也是单身,问我要不要见见。我说再说吧。我哥说不着急,你先加个微信聊聊。我说行。挂了电话之后我加那个女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戴着一顶毛线帽,围巾遮了半张脸。我发了个你好。她回了你好。然后就冷场了。
聊了几天,不咸不淡的。她说她在银行上班,每天坐柜台,回家就想躺着。我说我在广告公司写方案,天天被甲方改稿。她说那挺烦的。我说是啊。然后就没话了。过了几天她突然问我,你喜欢看电影吗。我说还行。她说最近有部新片子,要不要一起去看。我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约的是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影院,在楼下买了杯奶茶,站着等她。她比照片上瘦一些,穿了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扎着,脸圆圆的。见到我笑了一下,说你是陈哥吧。我说是,你是林雨。她说对。两个人上了楼,取了票,买了爆米花,进了影厅。
电影是个爱情片,看得我犯困。她倒是看得很认真,中间还抹了两次眼泪。散场出来她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笑了,说看你困的。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昨晚睡得晚。她说没事,我也就是随便看看。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她要坐三站回去。我说我送你吧。她说不用,你回去吧。我说好。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微信响了一下。她发了个消息,说到家了。我回了个好。她又发了个笑脸。我也回了个笑脸。
之后又见了两次。一次是吃饭,一次是去公园走了走。她话不算多,但也不冷场。偶尔会问我工作上的事,我也会问她银行里的事。她说有个客户拿了一袋子零钱来存,点了一个小时。我说那挺烦的。她说习惯了。两个人沿着公园的湖走了两圈,天黑了就各自回家。
十二月中旬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你一个人住多久了。我说三年多。她说习惯吗。我说习惯了。她过了一会儿说,我搬出来住才半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说为什么睡不着。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空。我想了想,没接话。后来她没再发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晚安。
第二天她没回。第三天也没回。我发了个表情包,她还是没回。又过了两天,我发了个问号。她回了,说最近有点忙,不好意思。我说没事。然后就没再联系了。
我哥后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没成。他说没事,慢慢来。我说嗯。
那之后我晚上回到家,对面五楼灯亮着的时候,我会多站一会儿。看那女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男的在沙发上坐着。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做饭,一个切菜一个炒。隔着七八米,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动作。那女的把切好的菜递过去,男的接过来倒进锅里。然后女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摆碗筷。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亲密。就是两个人一起做一件事。
我想起林雨说的那句话。晚上睡不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对面的窗户发呆。但我猜不是。她可能只是随口说说。
第十五章 赵阿姨的儿子
一月初赵阿姨来找过我一次。那天我下班回来,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说小陈,这个给你吃。我说不用不用。她说拿着吧,我儿子单位发的,太多了吃不完。我接过来,说谢谢赵阿姨。她说你上来坐坐吧,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她上了三楼。她家收拾得很干净,老式家具,沙发上铺着白色的布罩。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旁边,说小陈,你知道我家老头子的事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老头子三年前走的,肺癌。我说您节哀。她摆摆手,说都过去了。她接着说,我家老大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老二在省城,也不常回来。平时就我一个人。
我说您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她说习惯了。然后她看着我说,我看你这孩子实诚,跟你说点闲话。我说您说。她往前坐了坐,说对面五楼那家,我跟你讲过他们以前吵得凶。你知道后来为什么好了吗。
我摇头。
赵阿姨说,去年你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居委会去人了。那个女的不承认,说没事,就是两口子拌嘴。居委会的人也没办法,坐了坐就走了。但是后来网格员又去了一次,单独跟那女的聊的。不知道聊了什么。反正那之后好了一段时间。再后来那男的脑梗住院,那女的天天在医院照顾。出院之后,那男的脾气好像改了不少。以前动不动就吼,现在不怎么吼了。
我说那就好。
赵阿姨说,其实那女的也不容易。她儿子读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好几万。她超市收银一个月才挣多少。男的以前在工厂还有收入,后来厂子搬了,就在家待着,偶尔打零工,收入也不稳。家里经济压力大,两个人心情都不好。吵架也是因为这个。
我点头。赵阿姨说,我不是替男的说话。打人肯定不对。但她也是命苦。我说是。
赵阿姨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看你一个人住,晚上老开着灯坐到半夜。我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不容易。你也别老看着别人家的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笑了一下,说知道了赵阿姨。她说好,吃橘子。
我剥了个橘子,挺甜的。坐了一会儿下楼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赵阿姨的话。她说的对,我确实老开着灯坐到半夜。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可能是搬进来之后,可能是发现对面五楼不拉窗帘之后。我也说不清。
第十六章 过年
今年过年我回了老家。除夕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菜,我哥一家都来了。我侄子三岁多,满屋子跑,把我妈的毛线球滚了一地。我哥在后面追,我嫂子在厨房帮忙。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着瓜子。我坐在旁边,给我侄子剥橘子。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头,把剩下的塞回我手里。我说你咬过了还给我。他咯咯笑。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妈又提对象的事。我说上次那个没成。她叹口气,说你也上点心。我嫂子在旁边打圆场,说缘分没到急不来。我哥给我倒了杯酒,说喝酒喝酒。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外面鞭炮声不断,烟花从远处楼顶升起来,砰地炸开。我哥走过来,我递给他一根。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外面。他说那个表妹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有。他说她后来跟我媳妇说你人挺好的,就是感觉不太来电。我说正常。他拍拍我肩膀,说慢慢来。
初五回城。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拖着箱子出站,打车回小区。路过楼下小花园,看到五楼那家窗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我上了楼,开门进屋,把箱子一扔,去厨房烧了壶水。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大概是那家的儿子回来了。走路咚咚响,年轻人才有的步子。
水开了,我泡了碗方便面。端着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对面五楼的灯还亮着。我吃了一口面,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去洗澡。上床之前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灯关了。
第十七章 春天的一个晚上
三月初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快十一点了,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正要上楼,看到五楼那女的从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的,应该是她儿子。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她儿子接过行李箱,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我上了四楼,开门进屋。换了鞋,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对面五楼灯亮了。客厅里三个人。那女的,她儿子,还有那男的。男的坐在沙发上,看起来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儿子站在旁边,比男的还高半个头。三个人在说话。儿子的手比划着,好像很兴奋。女的笑着。男的也笑着。隔着窗户,能听到笑声,模模糊糊的。过了一会儿儿子去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到茶几上。三个人坐下来吃水果。儿子说了句什么,女的拍了他一下,三个人都笑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厨房透过来的光。对面五楼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我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起身去卧室拿了本书,靠在床头看。看了几页看不进去。又起来,去客厅。对面五楼客厅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三个人还在。儿子拿着手机给爸妈看什么,两个人凑过去。三个人头挨着头。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团暖色的灯光。
过了很久,灯关了。我也回了卧室。
第十八章 林雨
三月中旬的时候,林雨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呢。她说老样子。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说上次不好意思,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我说没事。她说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我说好。
约在了周五晚上。一家小火锅店,在城西。我下班过去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她已经在里面了,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散着。见我进来,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她说你吃什么锅底。我说清汤。她说你上次不是吃辣的吗。我说最近胃不太好。她笑了,说那我也清汤吧。
点完菜,等锅开的时候,她看着我,说陈哥,上次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说不用。她说还是说吧。我那段时间工作上出了点事,心情特别差,然后我就把气撒你身上了。我说你没撒气啊。她说我故意不回你消息,就是撒气。我说哦。她低头搅了搅蘸料,说对不起。我说没事,真没事。
锅开了,我们往里下菜。她夹了一片肥牛,蘸了麻酱,放到我碗里。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尝尝这个,好吃。我说谢谢。吃了两口,她说你最近还在写方案吗。我说嗯。她说辛苦。我说还行。然后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陈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我想了想,说挺好的。她笑了,说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我说那怎么说。她说你就不能多夸两句。我说我真觉得挺好的。她低头笑了一下。
吃完火锅出来,外面飘着小雨。她没带伞,我把外套脱了给她挡着,两个人跑到地铁站。她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上。我帮她拨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那什么,你坐几号线。她说二号线。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说送吧。她没再推。
上了地铁,人不多。我们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她靠着椅背闭着眼。过了几站她睁开眼,看到我在看她。她笑了一下,说你看什么。我说没什么。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那我睡一会儿。我坐直了,没动。肩膀有点酸,但我没动。
到站了她醒过来,揉揉眼睛,说到了。两个人出了站,她往南走,我往北。她说你回去吧。我说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哥。我说嗯。她说下次有空再约。我说好。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路灯照在地上,反着光。
第十九章 搬家
四月初房东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子要结婚,这套房子要收回去装修。她语气很客气,说不好意思啊小陈,给你退一个月房租,你慢慢找。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屋子。人造革沙发,蕾丝桌布,厨房的旧锅,卧室的窗帘。对面五楼的窗户开着,那女的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找房子。
找了一个星期,在附近小区看了几套。最后定了一间一居室,六楼,有电梯。房租贵了三百,但房子新一些。搬家公司来拉东西那天是个周六。两个师傅搬了两趟。我站在空屋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窗户还开着,对面五楼的窗帘拉着。我拉上窗户,关好门,下了楼。
新家收拾到下午才弄完。我坐在新买的二手沙发上,看着对面。这栋楼间距比原来宽,对面那栋楼远一些。窗户里看不到人,只能看到灯光。我拉上窗帘,去厨房煮了碗面。
晚上我哥给我打电话,问我搬完了吗。我说搬完了。他说新地方怎么样。我说还行,有电梯。他说那挺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车流声,远远的。对面楼里的灯亮着,但看不清里面。我站起来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那栋楼很多窗户都亮着灯。我不知道哪一家是什么人,在做什么。灯光暖黄暖黄的,一格一格的,像拼图。
我拉上窗帘,去洗了澡。上床之前看了眼手机。林雨发了张照片,是火锅店门口,配文说今天又去吃了,一个人。我点了个赞,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说下次叫我。她秒回,说好啊。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第二十章 夏天
新家的第一个夏天来得很快。五月底温度就上了三十度。我买了台新空调装上,花了三千多。装空调的师傅说你这六楼西晒,得买大匹数的。我说行。
对面那栋楼晚上也开空调。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我偶尔站在窗前,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有时候能看到有人在客厅走动,但看不清脸。我站一会儿就去忙自己的事。加班,改方案,周末跟林雨吃饭或者看电影。她偶尔来我这边,给我带点水果,或者自己做的菜。她厨艺一般,但有次做的番茄牛腩还不错,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在对面笑,说你这人吃饭真香。我说饿了。她说那你多吃点。
有一天晚上她在我这过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站在客厅窗户前,拉开窗帘往外看。她说对面那栋楼好近啊。我说是。她说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看对面。我说嗯。她说看到什么了。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再问。
那天下午送她走之后,我站在窗户前。对面楼里有人走动。六楼那户,一个人在客厅里做操,胳膊一伸一缩的。我不认识那个人。我拉上窗帘,坐到电脑前。
夏天过了一半,有天我回老小区那边办事,路过原来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关着,里面有人影,应该是新租客。又看了一眼对面五楼。阳台上晾着衣服,两件大人的,一件年轻的。客厅窗户开着,那女的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男的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西瓜,放到茶几上。两个人一起吃着西瓜。女的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递给男的。男的接过去,也咬了一口。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碰到赵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说小陈啊。我说赵阿姨好。她说你搬走之后也不回来看看。我说忙。她说新地方住得惯吗。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她又压低声音,说五楼那家现在挺好的,儿子毕业回来了,在附近找了工作。我说那挺好。赵阿姨说可不是嘛,总算消停了。我说那您忙,我先走了。她说好,有空来坐。
我走了。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第二十一章 后来
现在我已经很少想起对面五楼那家的事了。
搬走之后,新家的对面楼离得远,看不清。我也不怎么往那边看了。晚上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坐在电脑前。林雨有时候过来,有时候不过来。两个人断断续续处着,没定下来,也没散。她问过我想不想结婚。我说想。她说那你什么时候求婚。我说等攒够首付。她笑,说那你得攒到什么时候。我说慢慢攒。她说行,我等你。
我哥说我变了,话比以前多了。我说是吗。他说是,以前回家跟个闷葫芦似的,现在还会主动跟我侄子玩。我说那孩子挺逗的。他说你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我说再说吧。
有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去年夏天的照片。是对面五楼的窗户,灯光亮着,窗帘没拉,里面两个人影模糊。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删了。相册提示已删除。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林雨坐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我端着水坐过去,她靠过来,说你看这个人好搞笑。我跟着看了一会儿,确实挺好笑的。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我拉上窗帘,坐回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综艺,林雨在旁边笑。我喝了口水,拿起手机刷了刷新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一个晚上。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老小区,想起对面五楼那对夫妻。想起夏天晚上他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样子。想起那女的在阳台上收衣服,男的从后面搂她的腰。想起摔碎的玻璃杯,警笛声,轮椅上的男人。想起赵阿姨的橘子和唠叨。想起我站在自己客厅窗户前,看着七八米外的灯光,一站就是很久。
那些事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像是另一个人的夏天。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的夏天。那个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到半夜,一个人看着对面的窗户发呆。那个人以为自己在关心别人,其实是在填自己的空。现在那个空没那么大了。填了一些东西进去。工作,林雨,做饭,偶尔跟家里打个电话。周末出去走走,公园,商场,电影院。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特别的。但挺好的。
第二十二章 结尾
上个月我又路过老小区。是去附近办事,顺路。在楼下小花园站了一会儿。樟树长高了,树荫很大。石凳上坐着两个老太太在聊天。三楼赵阿姨家的窗户开着,晾着一条白毛巾。四楼我原来住的屋子窗户关着,窗帘换了新的,深蓝色。对面五楼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客厅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电视机亮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那个男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的,在玩手机。那女的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三个人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去的地铁上,林雨给我发消息,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回了个随便。她说不能随便。我想了想,说番茄炒蛋。她说行,我买番茄。我说好。放下手机,靠在地铁座位上,闭上眼。到站了,我起身下车。出了地铁站,天快黑了。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我走进小区,上了电梯,开了门。屋里黑着,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我换了鞋,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林雨发消息说到楼下了。我放下水壶,去开门。
她提着袋子进来,里面装着番茄和鸡蛋。她说饿了吧。我说还行。她说你等会儿,马上好。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番茄。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客厅把灯打开。屋里亮堂了。对面楼的灯光被窗帘挡住了。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我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老电影的频道上。电影刚好开始。厨房里飘出番茄炒蛋的味道。
我靠在沙发上,等吃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