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把妹妹许给他,亲弟弟却把锁眼灌铅、把食物从墙洞递进来,一关就是将近七年。
这个人是明英宗朱祁镇。正统十四年(1449年)八月,他在土木堡被瓦剌太师也先俘虏。此前他亲率大军北征,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一路深入,结果在土木堡被瓦剌骑兵合围,水源断绝,全军溃败。英国公张辅等六十余位重臣战死,京营精锐尽丧,英宗本人被活捉,时年二十二岁。
也先起初打的算盘很清楚——手里有个皇帝,就是一张能撬开京城大门的牌。他挟持英宗南下,直逼北京,令守门士兵以"送太上皇还"为名开城。但边关将领紧守不出,兵部尚书于谦调兵布阵,将部队列于九门之外背城迎战,瓦剌几路攻势均被打退,也先最终撤兵。英宗这块"奇货",没能换来任何实质好处。
也先转而对英宗礼遇有加,甚至提出将妹妹许配给他,据随行被俘的袁彬等人的记录,英宗婉拒。与此同时,明朝做了一件根本动摇英宗人质价值的事——另立郕王朱祁钰为帝,是为景泰帝。皇帝换了人,"太上皇"的筹码顿时缩水。也先在边境周旋一年有余,勒索无门,打进无望,到景泰元年(1450年)八月,干脆把英宗送了回来。
英宗回到北京,景泰帝在东安门迎接,尊他为太上皇,安置在紫禁城东南角的南宫。太上皇的名头听起来体面,实际是一把软刀子。宫门上锁,锁眼里还灌了铅,让钥匙成了摆设。食物不从门送,从墙上凿出的一个小洞递进去。院子里的树也遭砍伐,为的是防止有人翻墙传递消息。《万历野获编》记载,陪在英宗身边的钱皇后靠做女红变卖,维持两人日常所需。
这一关,就是将近七年。
景泰帝在位期间并非昏庸,正是他拍板让于谦放手指挥,才守住了北京。但对这位亲哥哥,他始终没有松口。景泰三年,英宗身边的旧人因所谓"金刀案"被牵连处死,南宫管控随之更紧。景泰帝还废掉了英宗长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后来朱见济早夭。到景泰七八年间,皇储之位空悬,景泰帝自己也病倒了。
这道缺口,给了南宫里的朱祁镇一个翻盘的机会——尽管那不是他主动争来的。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武清侯石亨、大学士徐有贞、太监曹吉祥等人密谋,趁景泰帝病重、皇储悬而未决之际,决定拥立英宗复辟。正月十六日深夜,他们率千余人从长安门入宫,直奔南宫。宫门纹丝未动,撞不开,他们便撞墙,把院墙撞破后进入。英宗被请上辇舆,一行人连夜赶往东华门。守门士兵拒绝开门,英宗高呼"朕乃太上皇帝",门才开了。
正月十七日天刚亮,百官照例在午门外候朝,忽然听见宫内钟鼓齐鸣。那是大典才动用的声响。徐有贞从里面走出,高呼太上皇复辟。百官被带进奉天殿,抬头一看,朱祁镇已端坐龙椅,离他上次坐在那里,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年。
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夺门之变"。
复辟当日,英宗改元天顺。景泰帝被废为郕王,不久死去,死因史书记载语焉不详。于谦随即以"谋逆"之名被杀,这位在北京城外击退瓦剌、保住明朝的兵部尚书,最终死在了他竭力守住的皇位换了主人之后。
朱祁镇这一生,由三段截然不同的处境组成:二十二岁在草原做俘虏,三十出头在南宫做囚徒,最后靠一场深夜撞墙的政变重新坐上龙椅。敌人也先把他当奇货留着,亲弟弟景泰帝却把锁眼灌铅、把树木砍尽。让他翻盘的不是他积蓄了什么力量,而是皇位空缺逼出了旁人的野心。权力的逻辑从来不讲情义,这一点,无论是也先、景泰帝,还是后来被他下令处死的于谦,都是明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