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书评,关于马家辉新书《双天至尊》。
“秘密三部曲”书名皆与牌九有关。
“龙头凤尾”是牌九的一种砌牌、发牌方式,它象征庄家对牌局的掌控力,也意指撞大运或技术高超得到的好牌组;
“鸳鸯六七四”,“鸳鸯六”指两只花色不同的六点,“七四”指七点和四点各一只。拿到这四张牌,九成九输钱;
“双天至尊”是牌九顶级对牌,文牌中的极致好牌,但马家辉赋予它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的隐喻。
马家辉写书,黑道是表,世情与聚散是里。三部曲互相勾连,合并成马氏笔下的20世纪香港江湖宇宙。据说杜琪峰曾几次找马家辉写剧本,或许就与这层文字趣味有关。
其实《双天至尊》设置的时代本身,就是一重更大的无可奈何。那是武林逝去的年代,也是旧江湖注定要经历大洗牌的年代。韩天恩崇拜李小龙,师从洪拳聂耀堂,等他长大后,光靠开武馆就能立足的年代已经过去。
为了昭示出时局变化和普通人生命轨迹之间的紧密关系,马家辉用一种近似于回忆录般的笔法,将公共事件融入小说叙事之中。比如1974 年成立廉政公署、1970年代港督麦理浩推行的社会改革、1980年代中英开启香港回归相关谈判,这些大事都对黑白两道个体产生了重大影响。有趣的是,相关内容我们也能在今年上映的港片《寒战1994》中看到。
站在21世纪上半场,回望已成历史的岁月,马家辉念兹在兹的,是命运、情义、老派香港、湾仔滋味,也是那些珍藏于记忆琥珀的功夫片、武侠小说、李小龙影碟。
同样是在《双天至尊》里,你能看到马家辉对城市细节的迷恋。那些他明显下足了功夫的城市考据细节,被编织成氛围降落在人物的生活里。读者觉得一部小说真,有代入感,首先是作家写的环境不虚假。
1980年代,主角韩天恩看成龙电影《蛇形刁手》,他的心上人阿凤要搬家,理由是她读完了夜校的化妆课程,开始到TVB实习,跟几个朋友在九龙城附近合租房子。其实她刚和一位阔少结婚,婚礼在旺角的国际大酒楼举行,设了二十八席。她瞒着天恩,是怕他心里受伤。
同样是在第十九章,有一段很细致的关于人物行动的描写,乍看很平常,仔细一想,这写的是港英时期的香港,不是现在,马家辉应是动用了童年记忆与历史资料,便可知其用心。这段写:阿凤离开后,天恩从九龙公园侧门到广东道,苏屋邨在北边,他朝南走到尖沙咀码头,码头边几年前拆了座欧式红砖火车站,剩下钟楼……黄昏里,沙尘弥漫,政府在赶工兴建一座叫作文化中心的大楼,钟楼旁竖立着五支旗柱,是许多人相约见面时的集合地点。
韩子明下楼到鸭寮街口的大排档吃早餐,一杯热鸳鸯,一件西多士;韩天恩到尖东的祥发饭店吃潮州打冷,侍应端来冻乌头、冻墨鱼、生肠、鹅掌、鹅翼,以及两瓶生力啤酒;天恩坐牢时,马家辉对监狱细节的描写亦如身临其境:在赤柱监狱,韩天恩和其他囚犯一起进入一个小房间,量身高体重、抽血,脱下裤子……
到了描写黑道时,马家辉还不忘拿自己的外号开玩笑。他写新兴社有个Tony,统领湾仔几条街道的地下世界,由于出手狠,渐渐有了“湾仔之狼”的响当当名号。他觉得尖东夜场是一块簇新的肥肉,就带着三十个兄弟跟尖东的黑道团体“新义安”干仗。而当他跟主角天恩聊天时,他目光真挚地说了一句:“你信唔信,其实我最撚想做个好人?”
恰恰是顺着Tony这条线(他在小说里又叫郎哥,有个更关键的隐藏身份),在小说第284页,那个萦绕在“秘密三部曲”中的核心之问再次浮出水面——如果明知做好人代价更大,更容易遭受厄运,你究竟是选择做一个不问是非只问利益的人,还是继续做一个好人?
马家辉在书中隐隐给出的回答是:好坏并不绝对,好人可能变节,坏人也有情义,在残酷环境的压迫之下,许多人并不是主动选择做好人或坏人,而是被裹挟进一个在当时更有利于自己活下去的道路。当小说家在回望这些个体选择时,他要做的不应当是居高临下的批判,而是用一种审慎之理解,去描摹出个体当时做选择的情境,在看见人世残酷的同时,小说家能够去捕捉个体良知未被泯灭的时刻。
《双天至尊》结尾,香港踏入20世纪末,传统帮会走向转型,大规模火并、帮派决战不复存在。韩天恩一生习武,随香港江湖成长,最终成为黄昏守夜人。他的结局,象征着香港传统武林、江湖秩序的彻底消亡。那个属于陆南才、哨牙炳、韩天恩的时代疾步而去。
至此,小说家用反讽与叹息完成了对书名“双天至尊” 的回应。“双天至尊”本是一组稳赢的牌,但个人的暂时运势,难敌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一个欲念强盛的人越渴望“双天至尊”,最后等待他的结局越可能是白茫茫的大地空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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