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的妹妹,就因为是石女,不能生小孩,结婚不到一年,各方面的压力太大,顶不住,在男人家吃了农药,拉去医院没治好,死了。
姑娘叫晓燕,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她家在邻县的山村,父母都是种地的老实人,底下还有个弟弟。她初中毕业就跟着同乡去电子厂打工,手快心细,每个月工资大半都寄回家里。十六岁那年她发现自己和同宿舍的女孩不一样,从来没来过月经,趁放假让母亲陪着去县医院检查,确诊是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也就是民间常说的石女。医生明确告诉她们,这种情况无法自然受孕,想维持正常夫妻生活可以做阴道成形手术,但生育基本没有可能。
从那天起,这件事成了全家不能提的心病。在当地农村,娶媳妇首要的就是传宗接代,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很难找到愿意接纳的人家。晓燕变得越来越内向,厂里有人追她,她都刻意躲开,不敢谈恋爱,怕对方知道实情后看不起她。去年开春,媒人上门说亲,男方是隔壁镇的,家里独子,比晓燕大三岁,在镇上做装修工。媒人说男方家知道晓燕的情况,不介意生孩子的事,就想找个踏实本分的姑娘过日子。晓燕父母又惊喜又忐忑,彩礼只收了三万,比当地普遍标准少了近一半,就怕男方家中途反悔。结婚前晓燕当面跟男方确认过,男方说自己不在乎孩子,以后实在想要可以领养,晓燕信了。
刚结婚的前两个月,日子还算平静。晓燕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家务,待婆婆也孝顺,邻里都夸男方家娶了个好媳妇。没过半年,风言风语就传开了。同村差不多时间结婚的几个媳妇陆续怀了孕,只有晓燕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的态度先变了,吃饭时总念叨谁家又抱了孙子,谁家媳妇进门三个月就有了喜,话里话外都往晓燕身上指。晓燕装作没听见,低头扒饭,眼泪往肚子里咽。她跟丈夫提领养的事,丈夫当时没接话,转头就被婆婆叫到房里骂了半个钟头。婆婆说家里三代单传,绝对不能养外人的孩子,真要没个亲孙子,她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从那以后,婆婆再也没给过晓燕好脸色。每天在家指桑骂槐,摔盆摔碗,有时候干脆不做晓燕的饭。村里的长舌妇凑在村口闲聊,看见晓燕路过就故意压低声音笑,眼神直往她肚子上瞟。丈夫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躺床上刷手机,十天半个月不跟她说一句话。赶上喝了酒,还会冲她发火,说自己在镇上被人笑话,娶个媳妇连后代都生不了,活着没脸面。晓燕不敢跟娘家说,怕父母操心,也怕弟弟说闲话,只能自己扛着。嫂子偶尔过去看她,见她瘦得脸颊都凹进去,问她是不是受委屈,她只摇头说没事。
出事前三天,晓燕回了趟娘家。她给母亲买了新衣服,把自己打工攒的两万块钱塞到母亲枕头底下,说让她留着养老。母亲以为是孩子懂事,还叮嘱她在婆家好好过日子,别跟婆婆置气。晓燕没多说什么,坐了一下午就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次家门。出事那天早上,婆婆因为洗衣服的小事又跟她吵了一架,话说得很难听,让她赶紧滚,别占着位置耽误他儿子再娶。丈夫坐在旁边抽烟,全程没抬头,没帮她说一句话。中午家里人都出去干活,晓燕找出半瓶除草剂,关着房门喝了下去。等邻居发现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事后很多人说她心眼小,想不开,大不了离婚重新过日子,犯不着走绝路。可没人真的站在她的处境里想过。在封闭的村镇环境里,一个离了婚、还不能生育的女人,回娘家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父母在村里也抬不起头。留在婆家,每天面对的是无休止的羞辱和冷暴力,身边没有一个人撑腰。她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不知道女人的人生不是只有结婚生子这一条路,不知道先天的身体差异从来不是过错。
这种先天发育异常属于生殖道畸形,发病率大概在四千到五千分之一,也就是说每几千个女婴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她们的第二性征、染色体都和正常女性一样,只是生殖系统发育有差异,完全可以正常工作生活。现在的医学技术已经能通过手术解决生活上的问题,可比起身体的缺陷,杀人的从来都是落后的观念。直到今天,还有太多家庭把生育当成婚姻的唯一目的,把女性的价值和生育能力绑定。只要不能生孩子,哪怕人品再好、再顾家,在他们眼里都是不合格的。
男方家最后赔了八万块钱,这事就算了结了。没人追究长期的言语羞辱和精神压迫,没人指责丈夫的冷漠和不作为,所有人都只叹一句姑娘命不好。可压垮她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次争吵,是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是整个环境施加在她身上的生育压力。
这样的悲剧不该只被当成一桩乡间闲话。女性的价值从来不由生育能力定义,婚姻的意义也远不止传宗接代。什么时候所有人都能真正尊重女性的独立人格,不再用生育能力去评判一个女人的好坏,这样的遗憾才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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