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冯煜芳从国防科技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爸爸在老家浙江余姚开办的工厂已经颇具规模了,换成现在的话说,他就是个“富二代”,家里有厂,等着他回去接班。
那个年代,“富二代”还不是一个流行词。八十年代末,长三角乡镇企业的活力刚刚迸发出来,余姚一带的塑料加工、小家电配件产业正在野蛮生长。谁家要是能开起一间像模像样的工厂,十里八乡都竖大拇指。冯煜芳的父亲就是那种第一代创业者,从一砖一瓦垒起厂房,到把生意盘出规模,其中的艰辛,老爷子自己最清楚。所以他盼着儿子毕业,再自然不过了——名校文凭在手,回来把厂子接过去,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家族生意再上一个台阶。这个规划搁谁听,都是天衣无缝的坦途。
可冯煜芳走出国防科大的校门时,脑子里装的不是财务报表和订单合同。他在学校里啃的是导弹技术、火箭发动机原理这些硬骨头。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战略力量建设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技术底子薄,人才缺口大,这个领域远没有后来那么光鲜。当时分配到军工口的知识分子,待遇跟下海经商没法比,工作地点多半在偏僻的山沟沟里,常年与外界隔绝。冯煜芳选择走这条路,意味着他要放下余姚老家那个红红火火的工厂,去一个跟商业世界完全不同逻辑的地方,从头开始。
他父亲的反应可想而知。老一辈白手起家,吃苦受累就为了让儿女少走弯路。现在儿子放着现成的家业不接手,要去部队搞什么导弹,老爷子的心情,恐怕是骄傲里掺着心疼,心疼里带着不解。这种家庭内部的张力,在那个年代不少见。改革开放给了很多人经商致富的机会,但总有一些年轻人,心里惦着的不是个人财富,而是这个国家还没有铸成的盾牌。冯煜芳就是这种人。
此后的几十年,他把自己扔进了导弹武器系统研究的最前沿。从助理工程师干到工程院院士,他参与研制了多款大国长剑,某些型号的入列直接改写了区域军事力量的平衡。这些项目的技术细节至今仍是最高机密,但偶尔流出的只言片语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他设计的系统,要在极其有限的体积和重量里,实现精准到米的制导精度,要在飞行末端承受极端高温高压,要能穿透对手层层布防的反导网——每一项指标都是对材料学、控制理论和空气动力学的极限考验。
回过头来看,1987年那个站在人生岔路口的年轻人,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当他的“厂二代”。余姚后来的制造业有多发达,他家的工厂如果赶上那波浪潮,财富积累不可限量。可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条路,那条路要常年待在试验场,要反复推倒重来,要忍受无数次失败,要默默无闻到连家人都不清楚他具体做什么。图什么?可能是他在国防科大的某节课上,听老一辈专家讲完一个大国没有自己先进装备时的憋屈,就再也放不下这份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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