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奈的现状：城里活到八九十岁的老人，基本是在 “养” 保姆 。

家附近的机械厂老家属院里，87岁的陈叔公已经独自生活了五年。老伴走后他摔过一次腿，走路不利索，独生女在深圳成家，一年最多回来两次。女儿放心不下，三年前给他找了住家阿姨，从此陈叔公的生活重心，大半都围着这个阿姨转。他每月退休金四千二百块，阿姨的工资是七千五，差的那部分女儿按月补上。陈叔公一辈子节俭惯了，现在更是把钱掰成两半花，自己想吃点鲜桃都要等超市打折，阿姨的工资却每月一号准时转，逢年过节还得额外发红包，端午中秋各五百，过年要给一千。旁人劝他不用这么惯着，陈叔公总摆摆手叹气，说现在好阿姨难请，惹不高兴了人家说走就走，他这腿脚经不起折腾，将就着总比没人管强。

这不是陈叔公一个人的处境。国内一直推行“9073”养老格局，全国90%以上的老人选择居家养老，一线城市这一比例甚至超过95%。与之相对的是极度紧张的照护人力供给，前阵子发布的行业报告算过一笔账，未来五年全国养老护理员缺口将超过500万，其中八九成都集中在居家社区领域 。全国持证的正规养老护理员仅50万人，要对应四千多万失能、半失能老人的照护需求，供需失衡的状态下，住家保姆的薪资一路水涨船高。

当下的家政市场里，一线城市照顾半自理老人的住家保姆，月薪普遍在七千到一万二之间，能处理卧床失能、带基础护理技能的资深护工，月薪轻松突破一万五。二三线城市的住家护工也稳定在四千五到九千元，全年算下来最少要八万开销。反观退休老人的收入，绝大多数企业退休人员的月养老金集中在两千到五千元区间，全额退休金连保姆半个月的工资都覆盖不了。很多老人退休金一发下来，转手就大半转给保姆，剩下的钱要应付吃药、买菜、水电杂费，只能处处抠搜，把自己的生活标准压到最低。

很多人吐槽保姆要价太高，可站在从业者的角度看，这份钱赚得并不轻松。住家护工是24小时待命的状态，夜里老人起夜要扶，身体不舒服要照看，遇上失能老人还要处理大小便、定时翻身防褥疮，熬身体费精力，年轻人大多不愿入行。现在在岗的护理人员，七成以上都是40到60岁的中年女性，总量本就有限，能长期稳定做下去的更少。供需缺口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价格上涨是市场规律，怨不得某一方。

更戳人的细节是，很多老人名义上是雇主，实际在家里处处要看保姆脸色。饭菜做得不合口味不敢多说，卫生打扫得马虎也装没看见，偶尔闹点小矛盾，先让步的永远是老人。不是老人脾气好，是他们输不起。临时找新保姆要等，找到合适的更难，中间空窗期没人照顾，对高龄老人来说风险太大。很多老人就这么憋着委屈，就为了换个有人搭把手的安稳。

背后藏着的是整个家庭照护功能的弱化。独生子女一代的父母陆续进入高龄阶段，子女大多在异地打拼，一对夫妻要面对四位老人的养老问题，别说贴身照料，能每月回家探望一次都算难得。请保姆是退无可退的选择，老人一辈子攒的积蓄、每月的退休金，最后大半都花在了照护人力上，自己没享到多少福，反倒活得小心翼翼。这些年社区养老一直在推进，助餐点、日间照料中心建了不少，可针对失能老人的上门照护服务依然频次低、覆盖有限，解决不了24小时贴身照料的核心需求。公立养老院床位紧俏排不上队，高端私立机构收费高昂，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

“养保姆”这句调侃的话，戳中了当下居家养老最现实的痛点。长寿是社会发展的成果，但长寿带来的照护成本，不该全部压在老人和小家庭身上。劳碌了一辈子的老人，晚年不该在算计生活费、迁就保姆的日子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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