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年间，20岁的董海川自认对六合刀的舞法颇有建树，便在开封摆摊耍六合刀。突然旁边一个胖和尚看了之后摇头笑笑说：“这般武艺还敢出来卖弄，哈哈哈…”正说着和尚灌了几口酒，向他喷出一道水柱！
这段开封遇挫的经历，成为董海川一生的分水岭。丢了面子的他没有一蹶不振，干脆收拾行囊，踏上了漫长而艰苦的“壮游”之路。清朝咸丰年间，他离开河北文安县朱家坞村的老家，足迹遍布吴越、巴蜀和江皖。名义上是云游四方，实则是一场寻找真武学的苦行。
在安徽九华山、江西云盘山一带的深山老林里，董海川究竟遇到了哪位世外高人，后世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道长毕澄霞，也有人说是云盘老祖。这些名号都带着浓厚的道家神仙色彩，史学界至今无法给出确凿的定论。有一点无可争议：正是在南方云游期间，他受到了道家修炼方式的深刻启发。
道教有一种仪式叫“转天尊”，道士们步走圆形，口念经文，通过持续不断的绕圈来修炼身心。董海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圆形步法中的技击价值。传统武术多是直来直去的线形攻防，讲究硬桥硬马；董海川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深厚的外家拳底子，融入到这种连绵不断的走圈之中。以掌代拳，步走圆形，一套前所未闻的全新拳种——八卦掌，就这样在历史的机缘巧合下孕育出了雏形。
当董海川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同治四年。此时的他已经到了京师，身份发生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转变——他成了北京肃亲王府里的一名太监。
一个武功盖世、血气方刚的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跑去当太监？这个历史谜团，一百多年来养活了无数说书人和小说家。坊间最离谱的传言，莫过于说他为了练就某种绝世神功，像金庸笔下修炼《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那样“挥刀自宫”。这种说法迎合了大众猎奇的心理，甚至还有人搬出传统医学里“精养灵根气养神，元阳不走方为真”的理论来佐证。
真相往往比小说更骨感，也更残酷。从清朝的制度来看，“自阉入宫”根本行不通。清廷对太监的管理极为严格，太监净身通常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进行，绝对不允许私自净身。想当太监，必须先向礼部登记，经过内务府层层查验才能进宫。一个中年汉子自己给自己一刀就能混进王府，简直是痴人说梦。另外，还有人猜测他是太平天国派来刺杀皇上的卧底，这种阴谋论同样缺乏史料支撑。
拨开层层迷雾，最可靠的史实依据，其实就刻在董海川身后的墓碑上。光绪九年，也就是他逝世后的第二年，尹福、程廷华等亲传弟子为他立了一块碑铭。碑文里有这么一句极其关键的话：“不意中年蹈司马公之故辙，竟充宦官。”
稍微了解点历史的人都知道，司马迁是因为替李陵辩护，触怒了汉武帝，遭受了惨烈的宫刑。弟子们用司马迁来类比自己的恩师，意思再直白不过：董海川成为太监，绝非自愿，多半是中年时期在江湖上惹了人命官司，亦或是得罪了权贵，为了避祸或者作为一种极刑惩罚，被迫接受了阉割。
从傲视群雄的武林高手，沦为供人使唤的残缺之身，这种命运的断崖式跌落，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董海川咽下了这口常人无法忍受的苦水。在肃亲王府里，他起初只是个端茶倒水的“苏拉”，平时沉默寡言，谁也不知道这个唯唯诺诺的下人，胸中藏着惊世骇俗的武学沟壑。
后来董海川的名字传遍了四九城。那些在京城武林界早就成名立腕的高手们，哪里肯服气一个太监？于是，上门踢馆挑战的人络绎不绝。
这正是八卦掌名扬天下的试金石。精通罗汉拳的尹福来了，败在了他的掌下；以摔跤闻名京城的“眼镜程”程廷华来了，同样被收拾得心服口服；还有善用腿法的史计栋等人，无一例外，全都在较量后跪倒叩头，心甘情愿地成了董海川的弟子。
武术界向来是用实力说话的。这些带艺投师的高手们发现，董海川的武功完全打破了传统套路。他交手时如游龙一般绕着对手转圈，避开正面锋芒，从斜侧方出掌发力，虚实莫测，让人防不胜防。更让人敬佩的是，董海川在收徒传艺时，展现出了极高的武学智慧。他没有让所有人死磕同一套动作，完全顺应弟子们原本的武术底子来因材施教。
尹福原本练的是罗汉拳，出手刚猛，董海川就教他以牛舌掌为主，主打冷脆快硬，形成了后来的“尹派八卦掌”；程廷华是摔跤好手，董海川就教他以龙爪掌为主，将摔跤的拿捏技巧融入走转之中，创立了“程派八卦掌”。这种极具包容性和创造力的教学方式，直接促成了八卦掌在短时间内流派纷呈、开枝散叶，一跃成为与太极、形意齐名的三大内家拳之一。
同治十三年，年事已高的董海川告老辞职，离开王府，专心在民间授徒。据说当时求学者多达近千人，可谓桃李满天下。清光绪八年的冬天，这位传奇宗师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据后人回忆，老人在临终昏迷之际，仰卧在床，双手依然在空中下意识地做着八卦掌的换掌动作，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回望董海川的一生，犹如一部跌宕起伏的时代长卷。那个在开封街头被胖和尚一口水喷得恼羞成怒的20岁青年，承受了残缺之身的奇耻大辱，最终在绝境中涅槃重生，将一门震古烁今的拳术推向了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