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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万两家产散尽之后,吴敬梓写出了《儒林外史》。两代人积下来的家业,他数年间挥霍一

二万两家产散尽之后,吴敬梓写出了《儒林外史》。两代人积下来的家业,他数年间挥霍一空;此后二十年,靠卖书换米、靠友人接济,连棺材钱最后也是人家垫的。

这笔财产的来源要说清楚。父亲吴霖起做过赣榆县教谕,是个从八品小官;祖父一代也是官宦人家,两代积累才攒下这份"父祖业"。程晋芳《文木先生传》记为"袭父祖业,有二万余金"。按当时行情,这笔钱足够一个大家族几代人吃穿不愁。

全椒吴氏在曾祖那一代到达鼎盛。曾祖吴国对是顺治年间的探花,官至翰林院侍读,主持过福建乡试;伯叔祖吴晟、吴昺也都是进士,家族有"一门两鼎甲,三代六进士"之誉。《儒林外史》里写"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原型就是自家门第。到了父亲这一代,已经是末流小官。

钱是怎么散的?程晋芳记得明白:他"素不习治生,性复豪上,遇贫即施,偕文士辈往还,饮酒歌呼穷日夜"。不懂持家,见到穷人就掏钱,整天和文人们喝酒唱歌。父亲刚去世,族人就来争产,兄弟反目,宗族闹得难看。他自己的词写"去年卖田今卖宅,长老苦口讥喃喃"——田卖完再卖宅子,长辈怎么劝都挡不住。当地人把他当反面典型,说是"乡里传为子弟戒"的败家范例。

雍正十一年,1733年,吴敬梓三十三岁,带着续弦叶氏离开全椒,移家南京。元配陶氏早已去世,叶氏是他续娶不久便跟他走了这一步的。他在秦淮河边自购了一处小院,写诗"偶然买宅秦淮岸,殊觉胜于乡里",话说得轻巧,实则出发时已"不名一文"。

南京的日子越过越难。他先住秦淮水亭,后来撑不住,搬到大中桥畔。程晋芳形容那里"环堵萧然,拥故书数十册,日夕自娱"——四面空墙,靠几十册旧书打发时光。

穷到什么程度?有一年冬天,族祖程丽山来探望,进门才知道吴敬梓已经两天没进食了。那位族祖拎着三斗米、两千铜钱登门,才算救了一时。他自己的诗写"白门三日雨,灶冷囊无钱",又写"囊无一钱守,腹作千雷鸣"。

他拿书去换米吃。冬天最难熬,他和朋友几人三更半夜出城,沿着城墙根走上几十里,一路歌唱呼号,用走路来暖身子,天亮才回来,后来人叫这个"暖足"。有一次撑不住,去真州投靠杨凯,写诗"明晨衔泥问杨子,妻儿待米何时还"——妻儿在家等着锅里有米,自己出门去开口借钱。就这样靠典当、卖文、朋友接济,一年一年熬过去。

乾隆元年,安徽巡抚赵国麟向朝廷推荐他参加博学鸿词科。这是清代专门给有名望文人走的一条路,不用层层科举,直接授官。吴敬梓以病重为由,推辞了。探花后代的曾孙,在最落魄的年月,把最后一条入仕的路也推开了。

他在南京住了二十年,把《儒林外史》写完了。书里那些热衷功名、彼此倾轧的读书人,他年轻时在全椒、在科举场上,一个一个都见过。程晋芳说他"穷而后工"——正是田卖光、宅卖光、以书换米的那些年,把多年积压的见闻和愤慨写了进去。乾隆十五年,《儒林外史》大体完成,吴敬梓年近五十。

乾隆十九年,1754年十月,五十四岁的吴敬梓去扬州访友,痛饮了一场。十月二十八日,痰涌气促,卒于舟中。没有遗产,没有余钱,友人卢见曾出钱买棺材,后来归葬南京清凉山下。叶氏跟着他从全椒走到南京,走了二十多年,最后送走了他。

从全椒吴氏探花的曾孙、科第最盛的门第,到客死扬州舟中、棺材钱靠友人垫付,不过五十四年光景。那部在贫困里写成的《儒林外史》,倒一直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