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宰相韩缜的厨子,每次宴席散去都要悄悄烧一沓纸钱,烧给驴。
韩缜,字玉汝,官至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位同宰相,是北宋名臣韩亿第六子,兄弟三人相继官至执政,时称"三相之家"。此人外表庄重,仕途顺遂,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偏好:嗜食驴肠,每逢宴客,这道菜必须上,而且往往要上两三回,少一回都不算尽兴。
驴肠好吃,但极难伺候。火候稍短,嚼起来跟皮筋一样,硬而无味;火候过了,肠壁靡烂,软塌塌毫无口感。更麻烦的是,驴肠必须绝对新鲜,一旦隔夜,腥臭变质,连厨房都待不住。宋朝没有冰箱,能宰了存着慢慢用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要在宴席上稳定端出火候恰到好处、新鲜脆嫩的驴肠,厨子要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活驴候场,临席现取。
于是那间公厨里便有了一套固定流程。
宴会一开,宾客落座,酒盅举起,厨子就悄悄出去了。外面柱子上绑着驴,一头或者数头,静静候在那里。厨子拿刀刺进驴腹,手伸进去把肠子拽出来,洗干净,往沸水里放一放,立刻捞出,加料调味,装盘送进席间。这整个过程,要在宾客喝完第一轮酒之前完成,不能慢,慢了失了鲜味,韩缜吃得出来。
洪迈的《夷坚志》里记下了这件事,用的是"才报酌酒,辄旋刺其腹,抽肠出洗治,略置汤中便取之"这样的说法。洪迈是南宋人,距韩缜时代不算太远,《夷坚志》是他系统收录见闻的著作,史家向来认可其基本可信度。
厨子之所以发明这套活法,不是好奇,是被逼的。
韩缜为人严酷,《宋史》里说他"所至以严称","性颇暴酷"。他在秦州任职期间,曾因武官傅勍酒后误入内宅,当场命人用铁裹杖将其活活打死。傅勍的妻子持着血衣进京挝登闻鼓申冤,此事闹到皇帝跟前,韩缜为此被降职。秦州百姓后来流传一句话:宁逢乳虎,莫逢玉汝。
"玉汝"正是韩缜的字。
厨子伺候这样的主人,菜做坏了是什么下场,不难想象。于是活驴取肠这一套,就成了每次宴客前的固定准备。宾客多时,准备数头;菜不够,临席再添。《夷坚志》里说,韩缜宴席上同一道驴肠要上两三回,每回都是现取现烹,柱下的驴排着等。
而那沓纸钱,是这里面唯一奇异的细节。
《夷坚志》写得很清楚:厨子操作完,不立刻离开,而是手持纸钱守在门缝外面。等到席上宾客放下筷子,无人再说话,这才出去,对着空气把纸钱点燃,烧给驴。驴有没有收到,不知道。但厨子显然觉得欠了什么,只能用这个方式还。
韩缜自己吃得很坦然。《宋史》对他的评价是"厚自奉养,世以比晋何曾"——拿他比西晋何曾,那是一个"日食万钱,犹曰无下箸处"的奢靡人物,意思是花再多钱吃饭也找不到能下筷子的菜。韩缜在史家眼里,大约是这类人的宋朝版本。
驴肠之事最终被一位宾客撞破,就发生在韩缜知秦州期间的某次宴席上。那人是关中人,打小就吃驴肉,对驴肠并不陌生,席间也吃得平静。但中途他起身更衣,走过公厨旁边,正看见数头驴被捆在柱下——肚子已经被划开,肠子已经被抽走,驴却还没有死,四蹄在地上踢踏,哀叫不止,血渗在地上。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回到席上继续坐着。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吃驴肠了。《夷坚志》用了四个字:遂不复挂口。
一个常年吃驴肉的关中人,被这个场面逼得从此戒了驴肠。不是驴肠不好吃,是他没法忘掉柱子下面那几头还活着的驴。
韩缜晚年以太子太保致仕,死后谥曰庄敏,活到七十九岁,在当时是极高的寿数。他并未因傅勍案或驴肠之事受到任何长久的惩处,只是一度被降职、旋即复起,官路仍然走得顺遂。
厨子和那位关中客人的故事,是整段记录里唯一让人觉得还有点人情味的部分。一个用纸钱赎罪,一个用余生戒口。韩缜本人,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表明他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饭局照开,驴照绑,纸钱照烧,只是各人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