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中纪委常委刘丽英刚因高血压导致的美尼尔氏症出院不久,她刚坐到办公室,正要讯问几个案子,忽然秘书陈群送来一个案卷。
八月的北京溽热难耐。
刘丽英扶着墙走到办公室门口,额角渗了汗。
出院没几天,她的腿还有点发飘。
美尼尔氏症发作时天旋地转,高血压引得太阳穴跳着疼。
医生叮嘱不能熬夜劳累,最好静养一个月。
刘丽英拿着出院单笑了笑,没说话。
她在医院就没闲着,床头柜堆着案卷。
护士查房就塞到枕头底下,输液时用没扎针的手翻材料。
护士劝过好几回,她总点头应着,转头又拿出来。
手里压着案子,她躺不住。
这是她出院头一天上班。
她泡了杯菊花茶,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红血丝,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她把桌上的案卷往跟前拉了拉,都是等着她拍板的积案。
指尖划过纸页,还有点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门轻轻响了三下。
进来。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秘书陈群推开门走进来。
姑娘怀里抱着牛皮纸档案袋,封条贴得严实。
刘常委,江西省纪委刚转来的急件。
陈群把档案袋放在桌角,没敢往她跟前推。
刘丽英抬了抬眼,伸手拿过档案袋。
袋子挺沉,封皮盖着江西省纪委的公章,红得扎眼。
她撕开封条,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最上面的材料,写着关于倪献策同志有关问题的反映。
刘丽英的手指停在了那三个字上。
倪献策,江西省省长,正省级干部。
这个名字,她在医院里就听说过。
此前中纪委派了三批调查组去南昌,全都空手而归。
案子难查,阻力太大。
地方上有人护着捂着,到处打招呼。
调查组找证人躲着不见,调材料推三阻四。
最后还有人往北京告状,说调查组打击改革先锋。
三批人没啃下来的硬骨头,现在摆在了她桌上。
刘丽英没说话,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指偶尔抖一下,是高血压带的。
她攥攥拳头,等抖劲过去接着看。
材料写得清楚,走私录像机被查,倪献策利用职权疏通。
疏通不成,竟动用公款补私人窟窿。
权力成了他谋私的工具。
刘丽英眉头越拧越紧,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她放下材料按了按额角,喝口凉菊花茶压下火气。
案卷里夹着前几批调查组的工作笔记,密密麻麻标着难处。
她想起陈云同志的话,党风问题必须抓紧搞,永远搞。
不管职务多高,犯了纪律就必须查。
再难再硬,也得查到底。
她常跟年轻人说,办案要板上钉钉带拐弯。
要办成铁案,多少年翻出来都挑不出毛病。
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坏人。
这是底线,也是良心。
她拿起钢笔,在案卷封皮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了倪献策那三个字。
这一个圈,就是一场硬仗的开始。
她把材料理好塞回档案袋,放在桌中央。
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抬头看向陈群。
去通知一室和三室负责人,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会。
陈群愣了一下。
刘常委,您刚出院,要不要缓两天?
刘丽英摇了摇头。
案子不等人,老百姓也不等人。
声音不高,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陈群抿抿嘴,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蝉鸣聒噪。
刘丽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趟江西之行不会轻松。
正省级省长在地方经营多年,根须扎得深。
她去了,就是动人家的根基。
明枪暗箭肯定少不了。
她这辈子,从没因为难就往后退。
干纪检工作,怕得罪人就什么都干不成。
下午的会,要定方案,定人员,定行程。
证据要一条条核实,每一步都得走扎实。
她摸出降压药,倒出一颗就着凉茶水咽下去。
药片有点苦,留在喉咙里。
医生的话她记着。
可纪律的话,她记得更牢。
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很显眼。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院里的白杨树。
风再大,也不弯腰。
没人知道她刚出院,头还在发晕。
他们只知道,刘丽英接了这个案子。
只要她接了,就一定会水落石出。
这是她一辈子攒下的名声。
也是老百姓心里,对公平正义的念想。
很多年后有人问她最难忘的案子。
她提了倪献策。
那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被查办的正省级干部。
她没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只轻描淡写一句,八个多月,总算查清楚了。
就像1986年那个闷热的八月上午。
她接过那袋案卷,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接过来,就扛在肩上。
一步步往前走,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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