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遗梦》

城破的那一天，没有雷声。

只有冲天的火焰，将晚霞烧成了血色。

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那面曾经迎风飘扬的旗帜一点一点倒下。身后是空荡荡的宫殿，脚下是千万人的哭喊。曾经歌舞升平的长街，如今铺满了尸骸与灰烬。

有人跌跌撞撞跑来，将最后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殿下……走吧。”

她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远方，那座守护了数百年的城，在烈火中缓缓坍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曾牵着她站在城墙上，对她说：

“只要城还在，家就在。”

可如今，城没了。

家，也没了。

——

她踏上了逃亡的路。

没有华丽的车辇，没有浩荡的仪仗。

只有一件沾满尘土的红色斗篷，遮住了她最后一点身份。

曾经万人俯首，如今无人认识她。

有人抢走她最后一块干粮，有人将她当作普通流民推搡，也有人在夜里与她围着篝火取暖，却不知道，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女，曾是他们遥不可及的人。

她没有解释。

因为身份，已经随着皇城一起烧成了灰。

——

逃亡的第三个月，她路过一片废墟。

那里曾是边关最繁华的城镇。

风吹过，只剩断壁残垣。

她蹲下身，在焦黑的砖瓦间捡起一枚烧得发黑的玉佩。

那是宫里的样式。

她轻轻擦去灰尘，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原来……真的只剩我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把灰烬吹向更远的地方。

——

后来，她听见很多关于故国的故事。

有人说，那是个暴虐的王朝。

有人说，那是个辉煌的时代。

有人说，它早就该灭亡。

她始终没有争辩。

因为亲眼见过一座国家死去的人，早已明白。

史书写的是胜负。

百姓记住的是饥寒。

而失去一切的人，只会记得，那场烧了整整七天七夜的大火。

——

她开始学会隐藏自己。

不再提过去。

不再回忆宫墙里的四季。

也不再梦见那个总会笑着唤她回家的声音。

只是偶尔夜深时，她还是会望着北方。

那里有她回不去的故乡。

也有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如果……还有来世。”

“我宁愿做一个普通人。”

“至少，不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灭亡。”

——

一年又一年。

她走过无数山河。

见过新的王朝建立，也见过新的战火燃起。

人们依旧高呼着荣耀。

依旧相信胜利会属于自己。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

因为她知道。

每一场盛大的凯旋背后，都有无数人，再也等不到回家的那一天。

——

后来，再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红色的斗篷早已褪色。

曾经纤细白皙的双手布满伤痕。

风霜带走了她的容颜，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痕迹。

她终于活成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没有身份。

没有归处。

没有人在等她。

——

很多年后的一个黄昏，她又看见了漫天晚霞。

那颜色，和故国燃烧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慢慢红了。

她终于明白。

原来逃出来的人，并没有真正活下来。

真正留在那座城里的，不只是她的亲人。

还有那个曾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的自己。

火会熄灭。

废墟会长出新的野草。

新的王朝会覆盖旧日的名字。

可总有人，会永远停留在那场黄昏里。

成为无人提起的遗梦。

赵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