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隐龙
李世民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而当他真正直面史镜那头汉武帝的凝视时,才明白帝王心底最深的恐惧究竟是什么。
贞观二十三年,翠微宫含风殿。榻上的李世民已瘦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还如当年虎牢关前般锐利。
他望着跪了满地的皇子与重臣,突然笑了:“朕昨夜梦到汉武帝了。”
众人面面相觑。长孙无忌上前:“陛下……”
“他问朕,史书里,朕比他强在哪里?”李世民撑起身子,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替朕答?”
殿中死寂。谁不知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可与秦始皇并列。而陛下虽称天可汗,功业终究……
“魏征若在,必会说——”李世民突然模仿起那老头的腔调,“陛下何必与死人争高下?贞观之治,胜在能让百姓多活十年。”
他剧烈咳嗽起来,却仍笑着:“可朕偏要争。朕问你们,汉武帝晚年,可曾下过罪己诏?”
众人心头一震。轮台诏,那是帝王向天下认错的千古奇闻。
“朕比他强的地方,就是朕敢认错。”李世民眼神忽然飘远,“但朕不如他的地方……”
他想起武德九年那个雨夜。他杀兄屠弟,逼父退位。哪怕后来开创盛世,午夜梦回,总见建成、元吉浑身血污地站着。
“朕不如他狠。”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他连自己儿子都杀。朕……终究舍不得。”
贞观十七年,太子承乾谋反。他废了承乾,却留了性命。后来立李治,明知此子柔弱,可想到隋炀帝的下场,他宁可要个守成之君。
“汉武帝杀钩弋夫人时,可曾想过昭帝幼年丧母?”李世民喃喃,“朕做不到。所以朕的皇后可以垂帘,朕的兄弟可以富贵——”
他忽然瞪大眼睛:“可朕的江山……会不会毁在妇人手中?”
殿中哗然。李治脸色煞白,武则天低头不语。
“不会。”李世民又自己摇了摇头,“因为朕给你留了长孙无忌,留了褚遂良……朕把能算的都算了。”
他最后看向魏征空着的位子:“汉武帝晚年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朕比他幸运,朕的错,都有人及时骂醒。”
“可朕也比他悲哀。”他闭上眼,“他至少活到了七十,亲眼看着匈奴衰亡。朕却要死在这翠微宫里,不知道高句丽什么时候能灭……”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廿六,李世民崩于含风殿。
多年后,武则天登基称帝。不知她可曾想起,那个在病榻上恐惧江山易主的太宗皇帝?
而史书翻过一页,汉武帝的轮台诏与李世民的贞观政要并列。两位帝王隔着七百年时光对视,一个说“朕错了”,一个说“朕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