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还没点,小箖箖就把生日愿望说破了。”
十岁生日宴上,孩子一句话让满桌人愣住。
他仰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脆生生:“我要奶奶陪我过。”
桌上蛋糕还没拆封,蜡烛躺在包装盒里。服务员端着果盘进来,小朋友已经跳下椅子,跑去翻奶奶的行李袋。
翻出一只搪瓷缸。
缸子旧得掉漆,边沿磕出两个小缺口。杯身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红色漆面磨得斑斑驳驳。
他把缸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张兰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往搪瓷缸里倒热水。孩子凑过去喝了一口,嘴角沾着水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奶奶的水最甜。”
旁边大人笑出声。有人偷偷抹眼角。
这缸子有些年头了。九十年代工厂发的纪念品,张兰用了几十年,出差带货都带着。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某年搬家时磕的。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圈又一圈,缠得密密实实。
小箖箖三岁时发烧,半夜哭闹不肯吃药。张兰用这缸子泡了蜂蜜水,一勺一勺喂。孩子喝完,抓着缸子不肯撒手。
从那以后,每次见面,孩子第一件事就是翻她的包。
“奶奶,缸子带了吗?”
不带不行。带了,他就安安静静坐旁边,抱着缸子喝水。水喝完一遍,再添一遍。能喝一下午。
大人聊天,他不插嘴。偶尔抬头看看奶奶,确认她在,继续低头玩缸子上的裂纹。
那种踏实感,装不出来。
张兰这次去台北,提前了两天。飞机落地是下午,她没歇脚,直接去学校接孩子。站在校门口,拎着那个旧缸子,装的是家里熬的绿豆汤。
小箖箖冲出校门,书包甩在身后,扑进她怀里。
“奶奶,我同学说你的直播特别好看。”
旁边小玥儿也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奶奶,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那天晚上,张兰下厨。灶台不高,她弯着腰切肉,油溅到围裙上。两个孩子搬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人抱一只碗,等着尝第一口。
肉炖了一个半小时。小箖箖闻着香味,每隔十分钟跑进去看一眼。
“奶奶,好了没?”
“快了快了。”
“奶奶,我饿了。”
“马上就好。”
最后肉端上桌,两个孩子筷子打架。张兰坐在旁边,自己没怎么吃,光顾着给他们夹菜。
小玥儿吃到一半,突然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
张兰筷子顿了一下。
“下个月好不好?”
“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孩子的手小,使劲攥着,指甲盖泛白。
晚上睡觉,小箖箖抱着搪瓷缸不撒手。张兰哄他:“缸子放桌上,明天再喝。”
孩子摇头:“不行,奶奶走了怎么办。”
“奶奶不走。”
“你上次也说没走,结果我醒来你就不在了。”
张兰没再说话。关了灯,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孩子的背。孩子呼吸渐渐均匀,手还攥着缸子。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缸子裂纹上,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孩子刚学走路,她蹲在前面拍手;想起孩子第一次叫奶奶,她高兴得一夜没睡;想起有一次视频通话,孩子对着屏幕哭,说想她。
屏幕这头,她也哭。
第二天早上,小箖箖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床头柜。
搪瓷缸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张兰在厨房煮面,听见脚步声回头。孩子光着脚站在门口,抱着缸子,头发乱糟糟的。
“奶奶,你今天还走吗?”
“不走。”
“明天呢?”
“也不走。”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面端上桌,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着,像是在拖延时间。张兰看出来了,没催他。
吃完早饭,她收拾行李。孩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手指绕着衣角绕了三圈。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他突然问:“奶奶,你下次来的时候,还带这个缸子吗?”
“带。”
“一定?”
“一定。”
孩子点点头,跑回自己房间。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纸。画的是两个人,一大一小,中间一个杯子。杯子画得特别大,占了半张纸。
“这是奶奶,这是我,这是缸子。”
他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认真极了。
张兰把画折好,放进钱包里。钱包鼓鼓囊囊,塞满了各种小纸条、糖纸、贴画。都是孩子给的。
登机前,她发了条朋友圈:下次见。
配图是那张画。
评论区炸了。有人说她宠孩子没底线,有人说她作秀。她没回。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全是孩子抱着搪瓷缸的样子。
那只缸子,她用了快三十年。杯底的裂纹,搬家磕的;杯身的漆,洗得磨掉的;杯沿的缺口,是孩子小时候拿不稳摔的。
每一道痕迹,她都记得。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接孩子过来住。她笑笑没说话。有些事,不是钱的问题。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
她只能在能去的时候,多去几次;能陪的时候,多陪一会儿。
那只搪瓷缸,装过蜂蜜水,装过绿豆汤,装过红烧肉的汤汁,也装过孩子的眼泪。它不值钱,旧得拿不出手。
可孩子认它。
孩子认的从来不是礼物,不是玩具,不是那些漂漂亮亮的包装盒。他们认的,是半夜被噩梦惊醒时,第一个出现在床头的人;是发烧时,用勺子轻轻搅动温水的人;是蹲下来,和他们平视着说话的人。
那只缸子,盛着的从来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