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生土长的孩子
村口那棵老柿子树还在,老家院子的枇杷可结出的果,家人再也没人摘来吃了。熟透的果子坠在枝头,像一盏盏无人认领的小红灯笼,最终被村中孩子们玩了,留在树头的被鸟雀啄空,或是一阵风过,啪嗒一声落在泥地里,烂成暗红的一团。
每年清明时,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恍惚又看见那个光脚爬树的少年——我,一个地地道道的放牛娃,正把最红的那颗柿子,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而树下的水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等着我摘够了,再驮我回家。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家在赣东一片连绵的丘陵之间,村子叫横沅村,有着两百户人家散落在山凹下,我六岁便开始放牛,家里那头水牛,皮色青黑,角弯如月,叫它老黑,我牵着老黑上山,露水打湿裤脚,山雾还没散尽,能听见斑鸠在竹林里咕咕地叫。老黑低头啃草,我则躺在松软草坡看云,像棉花,一会像羊群。有时我折一根竹枝当笛子吹,不成调子,但老黑听得惯了,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山脚下是层层梯田,四五月插秧,七月割稻,村里大人像不知疲倦的陀螺,从晨昏转到夜深。父母亲是插秧的好手,脊背晒成古铜色,弯腰时能看见汗珠顺着肋骨滚进田水里;奶奶在灶间忙完又去菜园,手指永远沾着泥土。那时,村里到处是热闹的人声——清晨捣衣声、午后蝉鸣、傍晚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长腔,沙公公边大樟树,老人们摇着蒲扇讲古。我们一起放牛、掏鸟窝、偷摘西瓜。那时像是泡在蜜糖水里,甜得不知道什么叫“离别”。
可日子终究会变,同龄们辍学,去了福建石狮做衣服,每月可寄回几百元。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拍拍老黑的背,对我说:“等我在城里站稳脚,接你去看世界。”我点点头,却没想过,那个“世界”会把我们隔成再也不相见的陌路人。后来,,我大学毕业第一个来到深圳工作。父母期望,我们走出东乡出去闯,别像父母亲一辈子窝在土里。于是我像所有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向陌生的水泥森林。
这一飘,就是二十几年。期间我只在几个春节和每年清明回来几天,每次都来去匆匆。车子开到村口,我第一眼就看见那棵柿子树——它还在,可树下空无一人。我沿着土路往里走,水泥路已经取代了当年的泥巴路,但路上几乎不见人影。路过的几栋老屋,门锁锈了,屋檐下挂着蛛网;而新盖的楼房倒是漂亮,瓷砖墙面、不锈钢大门,可门都紧闭着,像沉默的盒子。
我遇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手机——这个孩子,是出生在我离开之后的人,他眼里的“村里人”,恐怕只有他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那些我曾唤作“伯”“婶”的老人们,多数已经过世了。我走到沙公公旁,那棵大樟树还在。
傍晚,我走到村东头,遇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穿着时尚的连衣裙,口音带着外地的腔调。她见我看她,警惕地退了一步。我主动打招呼,问她是谁家的媳妇。她说她是抚州人,嫁给了村里老张家的儿子,刚回来住几天。她大概以为我是外来的游客,笑着跟我说:“这村子没什么好玩的,人都走光了。”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土生土长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的“土生土长”不过是一个陈旧的标签。
我独自走到老屋,那里曾经住着七八户人家,如今只剩下坍塌的石墙和疯长的野草。齐腰的草掩没了小径,我拨开草叶,竟在墙角找到了当年拴老黑的木桩,桩子已经腐朽,但上面还缠着一截断了的麻绳。我起身望向山坡,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梯田里空荡荡的,没有水牛,也没有插秧的人。村边的高铁高架桥横贯而过,车流如织,而我和我的故乡,像被遗忘在桥下的旧鞋,积满灰尘。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屋的天井边,头顶是一方四角的夜空,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回想起奶奶自酿的米酒,想像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碗里的样子。我想起我们这些离家的孩子,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天南海北,有的落在城市的水泥缝隙里,有的飘到更远的异乡。我们努力扎根、发芽、开花,可回头一看,那片曾经孕育我们的故土,却在一点点消失——不是地理上的消失,而是记忆里的消失。当最后一个认识我父亲的人死去,当最后一个记得我乳名的老人闭上眼睛,当那些曾经一起放牛、偷柿子的玩伴散落成通讯录里沉默的号码,故乡便不再是故乡,而是一个地名,一张褪色的照片。
我忽然明白,我们这代人注定要成为故乡的“陌生人”——我们在异乡说着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可回到故乡,却被当成远客。路边的小孩把我当成过路人,唯有门框上自己刻的名字,还在固执地证明,我曾经属于这里。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三十年前一样。我张开手掌,仿佛能握住一缕风,可风从指缝间溜走了。蒲公英的种子在我眼前飘过,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我也是其中一颗,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可心里永远藏着一片回不去的田野,那里有牛铃叮当,有奶奶唤我吃饭的声音,有满树的红柿子等着我去摘。只是如今,田野荒了,声音散了,柿子烂了,枇杷熟了——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孩子,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放我的老黑,一遍遍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