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大赛烟火剧场

她愿意的

酒局散场，父亲耷拉着脸踏进门，鞋跟重重磕在门槛上，一肚子憋闷尽数砸向坐在桌边算账的女儿。

“今天跟你舅舅抬杠，我说咱家如今宽裕，他反倒阴阳怪气挤兑我。”

他往板凳上一坐，语气又酸又躁，复述着饭局上的争执，字字淬针，狠狠扎向女儿：“他说我手里的钱全是压榨你得来的，我当场就跟他争辩，反正我女儿心甘情愿，乐意被我剥削。”

女儿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在账本上洇出一小团浑浊的墨渍。

她垂着眼，一言不发，胸腔里早已翻江倒海，漫天的酸涩与寒凉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

年纪尚幼时，她便被父母随手丢在姨妈家，全程交由年长的表姐照看。寄人篱下的岁月步步皆是委屈，她早早学会看人脸色、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熬过无人问津的懵懂童年。

等她稍稍长开，手脚利索、能干活搭手了，父母便第一时间将她接回了家。

不是心生愧疚想要弥补，更不是心疼惦念，仅仅是家里添了年幼的弟弟，需要一个免费的帮手。

从此，别的孩童尚且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嬉闹、无忧无虑的年纪，她的童年彻底戛然而止。

她早早踮脚站上灶台，洗衣做饭、包揽所有家务，日复一日寸步不离照看弟弟。明明也是孩子，却硬生生活成了家里最省心、最任劳任怨的小保姆。

从小到大，父母从未为她熬过一次夜，从未护过她一次周全，从未问过她在外寄人篱下苦不苦、累不累。

幼时寄居的委屈无人过问，年少持家的重担无人心疼。就连她深夜生病、反复咳嗽难受难捱时，换来的也不是半句关心，只有父亲厌烦的斥责，怪她吵闹，扰了自己的安眠。

等她长大成人，独立站稳脚跟、辛苦赚钱后，他们却忽然记起了“父母”的身份。心安理得收走她熬血汗换来的每一分薪资，用来装点门面、在外撑足排场。

谁不贪恋握着收入随心所欲的日子？买合身的衣衫，吃惦记已久的饭菜，不用每一笔开销都被算计、被管束。

可这世间偌大，她早已无家可归，无处可依。半生漂泊，兜兜转转，最终只能被迫退回这个从未真正爱过她、从未接纳过她的家。

父亲轻飘飘的一句“她愿意”，是他饭局之上最体面的辩解，却是扎进她骨血里最刺骨的一把刀。

他永远看不见，这份看似心甘情愿的顺从之下，是无人兜底的窘迫，是无路可退的妥协，是从小到大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的隐忍与认命。

他只知道，靠着透支、牺牲女儿的童年、青春与一生，换来了自己那点可笑又廉价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