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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万历年间,潞水镇临河的渡口边,常年泊着一艘旧船。摆渡的是个枯瘦长身的老者,吃

明朝万历年间,潞水镇临河的渡口边,常年泊着一艘旧船。摆渡的是个枯瘦长身的老者,吃住都在船上,极少上岸。他话不多,旁人问三句,他最多回一句;遇到不愿答的,便只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河面上的雾气,一晃就散了。

有人问他年纪,他摇头说记不得了。再问他摆渡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蒙古人南下那会儿,我就在这儿了。"问的人吓了一跳——那都是前朝的事了。后来人们才知道,他本是蒙古人,年轻时随军到了江南,一眼迷上这水乡的烟雨,再不肯回北方。何况北方的亲人在战乱中全死了,回去了也无处可去,无人可认。

起初,官府每年拨些碎银作摆渡薪资,后来年景不好,连这钱也断了。他去找县衙问过一次,管事的官员打着哈欠说忘了。他站了片刻,转身便走,从此再没提过工钱的事。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他靠着船尾支一根竹竿,垂线钓鱼,那手艺出奇地好——几乎竿竿不空。钓上来的鱼,拿去镇上换米面油盐,渡河的人也时常顺手捎些东西给他:一包饼、半坛酒、几把干菜,他也不推辞,点点头收下。

他驾船的本事更是绝。平日河道平缓自不必说,就算夏天涨了大水,浪头翻涌,别人都不敢开船,只要渡客敢上船,他就敢撑篙离岸。船在漩涡间左摆右晃,却总能安然穿过。坐过他船的人都服气——这人像跟河水商量好了似的。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连着七八日没停。潞水河冻成了一整块白茫茫的冰,渡船被卡在河心,纹丝不动。有人远远看见老人端坐在船舱里,一动不动,以为他在赏雪。等到雪停了,冰面能走人了,才有人过去看——老人合着眼,面色安详,已经走了多时了。

镇上人凑了钱,给他办了一场像样的丧事。棺木是上好的柏木,坟址选在河边一处高坡上,正对着他摆渡了一辈子的水面。墓修得很大,青石砌的,但碑上只刻了五个字——

"摆渡老人之墓"。

没有名,没有姓,没有生辰,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从何而来。他渡过了千千万万的过客,其实自己也是一名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