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常常觉得奇怪。一个人跑得快些,或者慢些,原是极平常的事。但在我们这个国度里,竟能生出如许的波澜来,真可谓奇观了。
全运会的时候,她输了,于是有人骂她。说她只晓得炒作,不务正业,活该输了。我那时想,输了的人自然有懊恼,有失望,旁人若是觉得她不够努力,指点几句也还罢了。然而那骂声竟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仿佛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不禁要问:一个运动员输了比赛,何以竟至于此?
后来全国冠军赛,她赢了,而且是赢了很好的成绩。我想,这一回总该没有什么可骂的了罢。然而我又错了。赢了之后,骂声竟比输了的时候还要热闹些。有人说她妆太浓,有人说她动作太张扬,有人说她不过赢了一个国内的比赛,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便有些糊涂了:原来赢了也是要挨骂的,输了也是要挨骂的。那么她到底做些什么,才能不被骂呢?大约是要她隐形,要她不存在,要她从不曾出现在这赛场上,这才算完。
我细细地看那些骂她的话,渐渐地看出些意思来了。她的"原罪",原来不在输赢上,而在于她不肯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女运动员。什么是规规矩矩的女运动员呢?大约是跑的时候要低着头,赢了的时候要谦虚,输了的时候要懊悔,站在镜头前要不好意思。总之是要像个"女子"的样子,要温顺,要内敛,要让人觉得她是"讨人喜欢的"。
可吴燕妮偏不。她跑的时候仰着头,赢了就笑,输了也笑,化了妆站在起跑线上,手指向胸前的国旗,像是向全世界宣布:我在这里。这本没有什么不对。一个运动员,自信些,张扬些,原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权利。但有些人见了便不舒服,仿佛她的自信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的怯懦;她的张扬是一把尺子,量出了他们的萎缩。于是他们便骂她,骂她"不像运动员",骂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也曾见过那些男运动员,赢了球便把衣服脱了扔向看台,对着镜头大吼,跳上桌子挥舞着拳头。那时候没有人说他们"太张扬",反倒是一片叫好声,说是"有血性""有霸气"。一样的动作,在男人身上就是"霸气",在女人身上就是"狂妄"——天下的道理,竟有这样的不同,也真教人开了眼界了。
我有时想,那些骂吴燕妮的人,大约并不是真的在意她跑得快慢,也不是真的在意她化了多浓的妆。他们在意的是,一个女人竟敢不按照他们心目中的样子活着。她竟敢自己选择自己的样子,竟敢不看他们的眼色行事。这才是真正触怒他们的地方。
可惜他们骂了这许久,吴燕妮还是吴燕妮。她化她的妆,跑她的步,笑她的笑。倒是那些骂她的人,骂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把自己的丑态全露了出来。这大约是他们始料不及的。
我于是明白了一件事:吴燕妮的"原罪",不过是她活得太像她自己了。而我们这个社会,对于活得像自己的人,向来是宽容很少,敌意很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