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有则新闻,说是一位八十二岁的老者破了世界纪录。新闻底下全是赞美的声音,说老当益壮,说宝刀不老,说这才是体育精神。我看了也很敬佩,八十二岁还能在赛场上奔跑,确乎是了不起的事情。
然而我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来:倘使这位老者不是八十二岁,而是二十八岁,倘使他破了纪录之后,对着镜头笑了一笑,或者做了什么"张扬"的动作,那么那些赞美的话,还会不会这样慷慨地落下来呢?
大约是不会的。
二十八岁的吴燕妮便是明证。她不过是在起跑线上化了个妆,不过是在采访中说了几句自信的话,便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拖到网上,逐条审判。她的纹身被放大,她的表情被截图,她的每一句话都被拿来反复咀嚼,非要嚼出些"狂妄""自大""不谦虚"的渣滓来才算甘心。
而那位八十二岁的老者,想来是不会有人去审判他的。人们对于年纪大的人,总有一种天然的宽容。因为他老了,所以他的成功便格外可贵,他的骄傲便格外可恕,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易"三个字的光环,谁也不会再去苛责他的表情管理。可是年轻人呢?年轻人是不配被宽容的。你跑得快,是你应该的;你骄傲了,就是你不对。你赢了,是你运气好;你输了,是你活该。
这真是一套妙不可言的标准。
我有时想,我们的社会对待运动员,尤其是年轻的女运动员,竟比对待一个罪犯还要苛刻些。罪犯尚有辩护的权利,有认罪的机会,有改过自新的可能。而吴燕妮这样的人,却似乎从走上赛道的那一天起,就被判了"不得张扬"的无期徒刑。她但凡有一点点出格的举动,便要被加刑,便要被众人唾骂。而她的罪过,不过是她太年轻,太有生命力,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看那些骂她的话,翻来覆去不过几个词:张扬、狂妄、不谦虚、博眼球。这些词像几把钝刀,割不出血,但割得人生疼。他们骂她,大约是要她"改正",要她变成一个"标准的""讨人喜欢的"女运动员。可我看着那些被改得"标准"的运动员,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一种人的气息,少了一种活着的感觉。他们被塑造成了完美的偶像,却也塑成了一尊尊不会动的蜡像。
八十二岁的老者被赞美,二十八岁的吴燕妮被网暴,这中间相差的五十四年,大概就是我们的社会对一个人"活得像自己"所能容忍的极限。你活得越久,越被允许做自己;你越年轻,越要老老实实地按照别人的样子活着。
这真是病态的。一个健康的体育社会,应该允许一个年轻人在赛场上张扬她的年轻,也应该接受一个老人享受他的老年。赞美不该因年龄而有差别,网暴也不该因年龄而网开一面。
可我们偏偏不是这样的。我们对于年轻的生命,总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苛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