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我们的一些同胞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到这地步。同是一样地站在起跑线前,一样的肌肉,一样的汗水,一样的向着终点冲刺。男运动员做完了这些,便可以对着镜头吼叫,可以撕开衣服,可以挥舞着拳头绕场一周。那时候没有人说他们"张扬",评论里清一色是"霸气""血性""真男人"。女运动员呢?她若是做同样的事,便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便是"轻浮",便是"博眼球"。
我便觉得有一阵奇异的寒冷,从脊梁骨上直窜上来。我们的一些同胞,对于男性和女性的身体,竟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目光。男性的身体是英雄的身体,怎么展示都是光荣的;女性的身体是罪人的身体,怎么展示都是罪过。男性的自信,是他们阳刚之气的证明;女性的自信,是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的证据。男性的吼声,是雄性的宣言;女性的笑声,是"不够端庄"的越界。
我试着想象一个画面:男足赢了球,脱了上衣扔向看台,全场沸腾。女足赢了球,脱了上衣……没有人敢想象这个画面,因为那会立刻招来"有伤风化""不像话"的审判。同样的肌肉,同样的汗水,同样的胜利的狂喜,换了性别,就成了需要被禁止的东西。这是什么道理呢?这大约是"道理"二字在我们的语言里,本来就是给男人准备的道理。
我于是想起林语堂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大意是中国的男人,一方面要求女人做贞洁烈女,一方面又希望女人做妓女。这话虽刻薄了些,却也不无道理。那些骂吴燕妮的人,大约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心理:他们既希望女运动员跑得快,为国争光;又希望她们跑得快的时候,是低着头跑的,是"不好意思"跑的,是让人看了觉得"这个姑娘真谦虚"地跑的。他们既想要女性的能力,又害怕女性的力量。他们既想要女性的成功,又不愿意看到一个成功的女性活得张扬。
这便有些难办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女人强,又要女人不强。而吴燕妮恰好撞在了这个死结上——她很强,但她又不肯"弱"地活着。她跑得快,但她也化着妆。她赢了,但她也笑着。她站在镜头前,像一个完整的、不讨饶的人。这便让那些习惯了"讨饶的女性形象"的人,感到了巨大的不适。
而那些男运动员,他们从来没有被要求"讨饶"。他们生下来便被教会了如何占据空间,如何发出声音,如何理直气壮地活着。所以他们的"张扬",从来不是问题。他们的"张扬"是理所当然的,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的一部分。而女人的"张扬",是需要被反复审批的,是需要被证明"有资格"的,是需要先低下头再抬起头来的。
吴燕妮被骂,大约就是因为她跳过了"先低下头"这一步。
她直接抬起头来了。这就足够了。这就足以让那些习惯了女性低头的人,愤怒到要骂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