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常常想起李娜来。她打球的时候,也是被骂得很凶的。有人说她脾气不好,有人说她太"冲",有人说她不爱国,因为她输了球不会哭,赢了球也不怎么笑。后来她不打了,那些骂声才渐渐地歇下去,渐渐地变成了怀念,变成了赞美,变成了"她当年多么不容易"。
我那时便觉得奇怪:当年骂她的人,和后来赞美她的人,大约是同一批罢。他们当初骂的时候,那样理直气壮;后来赞美的时候,又是那样深情款款。一个人的价值,在他们那里,竟像股票一样,随着时间涨涨跌跌。而涨跌的规律,却全不在李娜本人身上,全在他们自己的情绪里。
吴燕妮如今也在经历着这些。她跑得快了,有人骂她;她跑得慢了,也还是有人骂她。她化妆了有人骂,她不化妆了大约也还是要被骂的,因为她已经被骂成了习惯,骂成了风气,骂成了一场人人可以参与的盛宴。那些骂她的人,并不真的在意她做了什么,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安全地投掷恶意的地方。
我有时想,为什么"有个性的女运动员"总是被骂呢?大约是因为"有个性"这三个字,放在女人身上,本就是一种罪名。男人有个性,叫"爷们儿";女人有个性,叫"事儿多"。男人张扬,叫"自信";女人张扬,叫"显摆"。男人不听话,叫"有主见";女人不听话,叫"不服从管理"。同一个词,换了性别,意思便完全颠倒过来。天下的语言,竟有如此的弹性,也真教人佩服。
李娜走了,来了吴燕妮。吴燕妮走了,大约还会有下一个。她们的前赴后继,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接力赛。而观众席上那些骂声,也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合唱。每一个有个性的女运动员,都是这首合唱的新的领唱者。她们在前面跑,骂声在后面追,一直追到她们退了役,不再出现在镜头前,骂声才渐渐地散开,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这不是吴燕妮一个人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女性如何不被允许做自己"的漫长故事。这个故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写,写到今天还没有写完。每一代都有人试图改掉故事的结尾,但每一代都发现,那些骂声换了面孔,换了名字,换了新的赛道,却从来不曾真正消失过。
我想,只要"像个女人一样活着"还是某种必须遵守的社会规范,只要"做自己"对于女性来说还是一种需要勇气的事情,那么吴燕妮就不会是最后一个被骂的女运动员。
在她之后,还会有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被骂的理由。她们会输,会赢,会被赞美,会被网暴,会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季风,从这片土地上吹过去。
而我们这些旁观者,大约还会继续坐在观众席上,继续骂,继续赞美,继续等着下一个"不像运动员"的女选手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