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

一棵树长在那里，
风吹了二十八年，
雨打了二十八年，
雷电劈过，
虫蚁蛀过，
它还是站在那里，
成为记忆中的甜。

后来被锯倒，
剖开，刨光，
做成一张桌子。
放了四十多年碗筷，
磨了几十年油渍，
棱角钝了，纹路亮了，
才终于成为
原来的样子。

父亲磨过的那把刀，
剁过骨头，切过菜，
钝了又磨，磨了又钝。
刀刃越来越窄，
在越来越薄的日子里。
都要对着光看一看，
用手指轻轻刮锋芒。

刀不怕磨，
怕的是不磨。

巷口那个修鞋的哑巴，
钉一个鞋掌，
要敲三十七下。
别人问他为什么不换机器，
他在纸上写：手敲的，
穿起来不硌脚。
穿在脚上走了三年，
鞋底磨穿了，
钉子还在。


历尽天华，
不过是；
你在一件事上，磨了一辈子。
磨得足够久，
久到这把刀，
已经忘了自己曾是块铁。
久到这张桌子，
已经忘了自己成长的二十八年。
久到你终于明白：
最难的不是做成什么，
而是一直上当，
一直做，变成了你自己。

人间万事出艰辛，
可艰辛出人间。

别急，
天华还没历尽，
你还没成景。

继续磨，
磨到光透进来，
磨到刃口发亮，
磨到那些难，
都成了你的刀柄，
握在手里，
刚刚好。

事不避难，
难是不肯回头。
志不求易，
易是将走过的路再现。

像刀刃对着光，
像刀柄握在手里。
最难的那个，
就是最该做的那个。

现在，
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