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法国作家塞利纳去世65周年。他的代表作是《茫茫黑夜漫游》(《长夜行》)、《死缓》。贴一篇三年多以前写的文章:
重读塞利纳,一场文学革命如何发生
我们的一生是一次旅行,在严冬和黑夜之中,我们寻找着自己的路径,在全无亮光的天空。——徐和瑾译《长夜行》
一、 他写作具有巨大破坏力的文学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是一座高山,既有像《包法利夫人》这样的现实主义巨著,也有像左拉的自然主义大师,到了20世纪初,又诞生了《追忆似水年华》,当时的作家也跟我们一样困惑——在普鲁斯特之后,小说还可以怎样开拓?
塞利纳(Louis-Ferdinand Celine)回答了这个问题。在法国,他被誉为“平民版的普鲁斯特”,又有人把他比作“法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趣的是,他和陀氏的政治主张截然不同,陀氏晚年厌恶无政府主义者和革命家,但塞利纳恰恰站在革命的这一边。他的小说以反经典闻名,代表作《长夜行》《死缓》却成为20世纪的文学经典。他是那个时代顶尖的作家、文体家,却也是声名败坏的反犹主义者。他批判资本主义,也否定苏联的政治制度。他改变了法国文学讲述社会的方式,但是,他又因自己的行事风格,先后得罪了苏联政府、法国政府,并一度被关进监狱。
萨特和波伏娃尊他是那个时代不朽的作家,莫里亚克把他的代表作称作“对恶的完全暴露”。在他去世后,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评价他“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一位伟大的作家,也是一个大混蛋。一个厚颜无耻的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行卑鄙之事最冷酷的那些时刻,都被高贵的光环遮掩掉了,这只能归功于文字的力量。”
塞利纳的代表作是《长夜行》(又译为《茫茫黑夜漫游》)和《死缓》,在这两本书之外,他还曾写过《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北方》、芭蕾舞神话剧《雷与箭》、社会批判小说《里戈东》等多部作品。这些作品既是独立成篇,也可以理解为塞利纳一部漫长巨著的不同章节。如果说,马赛尔·普鲁斯特用其一生在创作《追忆似水年华》,那么塞利纳也在创作一部反映自我和时代的史诗,只不过他的风格更加下沉,近似于巴黎郊区工人和无政府主义者的口吻,他是在用平民而不是贵族的视角在写作。
作为对这种写作风格的认可,曾任龚古尔学院主席的记者贝尔纳·皮沃编撰《理想藏书》,把《长夜行》选为排名前十的“法国小说”最佳作品之一。在这份榜单里的还有司汤达的《红与黑》、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纪德的《伪币制造者》以及加缪的《局外人》。
《理想藏书》对《长夜行》的介绍是:“一个忧愁人物巴尔达缪的史诗,记述主人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以及战后在非洲和美洲的故事。一种文笔,一种音乐,一种气息,一种崭新的句法。无人仿效过。”
1894年,塞利纳出生于法国上塞纳省的一户小市民家庭,家境并不富裕,可说是一种“体面的贫穷”,这从塞利纳接受《巴黎评论》的回答里可略知一二。他的父亲是一名书记员,母亲做过纺织女工,童年时,他就闻到了贫困的气味,因为他父母就有那种气味。他的母亲劝他不要得罪富人,要多跟富人打好关系,母亲说:“可怜的孩子,如果这个地方没有富人,我们将什么吃的都没有。富人会施舍给我们。”这种卑微的态度,来自于他母亲对生活的切肤体验。
塞利纳从小对阶级和人的差异非常敏感,他尤其注意到“体面的贫穷”,一种在法国比不堪的贫穷更为尴尬的境地。
塞利纳自述:“十八年吧。直到我参军。那时非常贫穷。艰辛更甚于贫穷,因为贫穷你还能让自己溜掉,堕落,搞酒喝,但我们这个是你必须支撑的贫穷,一种体面的贫穷。这是可怕的。每天吃面条。因为我母亲每天都要修理旧花边。对旧花边来说,就是它的味道长留不去。而且你还不能把这些难闻的花边丢掉!那是什么味道?就是面条味儿。我能吃掉一大盆面条。我母亲用小盆煮面条。面条都是煮着吃。哦,是的,是的,我所有的少年时期,面条和粥。这些都没味道。舒瓦瑟尔廊街的厨房在二楼,只有厨柜那么大,上二楼要爬一个螺旋形的梯子,类似这样,而且你要不停地爬上爬下去看饭做得怎么样,煮好了没有,还没有煮好,不可能吧。我母亲是个跛子,有一条腿不好用,而且她每天都要爬上爬下。我们每天要爬 二十五次左右。差不多就是这种生活。一种非常难过的生活。”
1914年七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塞利纳应征入伍,在前线受伤。1915年,在后方养伤好了之后,他离开欧洲大陆,到英国伦敦的法国外交机构工作。仅仅一年后,他又去喀麦隆待了一年。战后他进入巴黎一所大学攻读医科(《长夜行》的主人公巴尔达缪正是医科大学生),于1924年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
这期间,塞利纳既接触到巴黎的文化精英,也真正沉浸在下层人民的生活,切身观察了欧洲和非洲各行各业人的生活方式。他给法国妓女拉过皮条,也去看过杂技团表演;他在战场出生入死,也曾作为医生救死扶伤。塞利纳对贫寒人物具有强烈的共情,他不只是在纸上写写,还在参与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一次调查活动期间,走访了垄断企业对底层员工的医疗保障情况。在美国汽车城底特律,他又去调查了汽车厂工人的健康状况。
塞利纳把这些素材都用于日后的小说写作,但有趣的是,他这辈子做了35年医生,却没有写过任何一本医疗小说。二、 让“不入流的人们”成为主角1932年,塞利纳发表长篇小说《长夜行》,获勒诺陀文学奖。这本书得到了莫里亚克、萨特、波伏瓦等人的赞誉,莫里亚克在《巴黎回声报》里评论:“这是一部使人压抑的小说……它具有力量使我们生活在绝望之人扎堆之地,这类人安营扎寨在现代世界一切大城市的门口,这类人不是普通人民,甚至不是无产者,他们超脱了一切希望和一切怜悯,游荡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以及肮脏、仇恨和藐视自己的贫困中。”波伏瓦直言:“那一年我们最看重的法国作品,就是塞利纳的《长夜行》。”
《长夜行》的魅力在于那活泼、生动的民间语言,用豆瓣一位读者的话说,叫“乡巴佬的呓语”,乡巴佬开头说话了,这是法国文坛的一场革命!在过去,法国并非没有口语写作、俚语写作,但像《长夜行》这么大规模使用口语,用乡巴佬的语言引起巨大影响力的,这还是第一次。它就像是贵族沙龙里闯入一位流浪汉,那流浪汉醉气熏熏、臭不可闻,但却引起了人们强烈的心灵震撼!
《长夜行》继承了欧洲的流浪汉小说传统,但它探索的主题不是骑士理想,也不是纯粹的对未知世界的追寻,它指向的是20世纪文学的经典命题——人的危机。人在疯狂时代的分裂,他的堕落与狂欢,他信仰的破碎与无意义的流亡。塞利纳将元小说和流浪汉小说结合,用“反经典”的姿态成就“经典”。
这部小说共45个章节,塞利纳博采半生见闻,书写了一段1914年到1928年间的人物漫游史,主人公先后去到前方战场、后方医院、法属殖民地喀麦隆、美国汽车城底特律、巴黎郊区、巴黎城区和图卢兹市,以及巴黎塞纳河畔的维尼等地,这个故事涉及战争、殖民、战后创伤、贫富分化、民族主义、移民问题、身份认同等,它既是塞利纳的半自传小说,也是一部恶的浮世绘,它以一个青年的漫游和思索,通过他串联起诸多公共事件,使得读者获得一种切身的在场感。
他写厌恶战争的军人、做皮肉生意的妓女,写愤世嫉俗的青年,也写流亡异国的难民和偷渡客。在他笔下,一切丑恶无所遁形,一切神圣之事也有被消解的危险。比如他写教堂:“在教堂里站着,就像让狗站立一样困难。”他写美国:“在非洲,我也有过野兽一般的孤独,但在这蚁穴般的美国,孤独更加令人难受。”他写穷人:“对没有钱的人来说,生活只是在长期谵妄中长期的舍弃,他们真正了解的,也是他们所能摆脱的,只是他们拥有的东西。”
他对生活的苦难有着冷峻的观察,对人性中的伪善一面展开了辛辣的讽刺。在解剖法国人这一点上,塞利纳倒是和鲁迅分析国人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总会把你不忍说出的话写在纸上,直击人心地呈现人类生活的某种真相。
譬如他写人从青年时代到往后:
“在青年时代,你会为冷酷无情和厚颜无耻进行辩解,说这是头脑发热、异想天开的结果,然后找出不知是什么样的迹象,来说明着是缺乏经验的浪漫主义……你活到了现在,也就吃掉了自己的所有诗意。你一无所得,这就是生活。”
写高雅人士的说话腔调:
“高雅的人士具有某种说话的方式,会使你感到惶恐不安,我就感到害怕,特别怕他们的妻子,虽说他们说的句子都平淡无奇、矫揉造作,但像旧家具那样擦得锃亮。”
还有一针见血对阶级隔阂的呈现:
“我们之间有五个法郎的隔阂,就足以产生恨,希望他们统统死光。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五个法郎的隔阂,就不会有爱。”
塞利纳在小说中制造“微妙的音乐感”,这源于他对法兰西民间的准确观察,以及他大胆地对传教士语言和知识精英口吻的扬弃。
在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主导法兰西教育几个世纪的是耶稣会士。他们教我们从拉丁文中学会如何组织句子,用一个单词制造平衡,一个主题,完整性,韵律。长话短说——这儿有一个演讲,那儿有一个布道,到处都是传教!他们评价一个作家,‘他写出非常优雅的句子!’而我,会说,‘一文不值!’他们说,‘多么精采的戏剧化语言!’我看,我听。平淡无奇,空洞无物,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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