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一位女红军在牧民家中诞下一子。当马家军搜捕时,她正给孩子喂奶,危急关头,邻居皮匠堵住柴门,低声喊道:“别喂了,和我成亲!”女红军含泪将孩子递给大嫂后,披上了红盖头。
赵永福是个四十出头的皮匠,话少,手粗,常年在炕头缝马鞍和靴子。
他把东屋腾给杨文局母子,自己搬进柴房,白天在院子里干活,晚上就在门槛上抽烟。
村里人以为他找了个逃荒来的哑巴媳妇,没人多问。
杨文局白天帮房东大嫂看孩子、做饭,晚上就着油灯缝皮子,从不跟外人说话,只有大嫂偶尔能听到东屋半夜有压着声的哭。
孩子满三个月的时候,杨文局头一回跟赵永福开了口,报了真名,说自己是红军。
赵永福闷了半天,说他早知道。
当初李坚草吉送她来的时候已经把实情说了。
赵永福过去在马家军当过兵,见过他们怎么对付俘虏,因为看不惯才跑回来当了皮匠。
他告诉杨文局安心住着,等风声过了就送她走。
可搜捕一直没断过,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敲院门。
每次赵永福都让杨文局抱着孩子躲进地窖,自己应付盘问。
有一回一个军官盯着杨文局看了好一会儿,赵永福递过去一袋烟叶,说这是甘肃逃荒来的媳妇,吓得不敢见人,打那以后来查的人就没再盯过她。
孩子慢慢长大,能爬能走,会叫赵永福爹。
赵永福每次听见,只是摸摸孩子的头,照样低头干活。
1939年春天,有货郎说陕西那边有红军活动,杨文局动了走的念头,赵永福说路上查得严,孩子太小走不远,连夜赶了两双厚底布鞋,又攒了十块银元,说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三年。
孩子五岁时,赵永福拿三张羊皮换了学费送去念书,杨文局开始教村里的妇女识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教起,有些妇女连大名都没有,她就在沙地上给她们起名字,一遍一遍教她们写。
抗战胜利那天杨文局哭了一整夜,赵永福在柴房抽了一夜的烟,说快了,就快能回去了。
可河西走廊还在马家军手里,出去的路全堵着。
1947年冬天赵永福病倒了,咳血,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不让杨文局去请大夫,说自己熬一熬就过去,把攒下的二十块银元交给她,说以后用得上。
腊月二十三,赵永福把杨文局叫到炕前,说他老家在会宁,1936年红军路过时他娘病重,是红军医生给治好的,没收钱还留了半袋小米。
后来他被抓去当兵,跟红军打仗的时候枪口都朝天放。
他说自己只是个皮匠,对不住他们。
三天后赵永福走了,村里人把他葬在后山向阳的坡上,杨文局让儿子按儿子的礼节给赵永福磕了头。
1949年秋解放军的消息传到村里,杨文局带着十二岁的儿子,在李坚草吉护送下翻过祁连山走向武威城。
临走前她打扫了院子,给赵永福的坟添了新土。
灶台上那包红糖是赵永福多年前从集上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在武威城头看到红星的瞬间她泪流满面,拉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朝红旗走去。
十二年她终于走出了这个救了她命也困了她十二年的村庄,但有些东西永远走不出去——那个堵在柴门口的皮匠,那碗放在石桌上的热粥,还有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