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黎玉收到平反通知,却对妻子说:我一生从未后悔顾全大局。
这话搁在一般人嘴里,多少带点赌气的成分。可黎玉说出来,你听着就是心里头踏实。老爷子那会儿身体已经不行了,尿毒症折腾得他够呛。工作人员把中央的批复文件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八十岁的老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紧紧攥着那只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感谢中央和山东省委的同志们。”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一只手抬起来擦眼泪,擦也擦不干净。
谁能想到,这个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三十八年前被撤职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
黎玉这辈子,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讲,属于典型的“地狱开局”选手。1936年北方局派他去山东重建党组织,他推着辆自行车就进了济南城。当时的山东省委早就被国民党破坏得一干二净,跟中央的联系也断了,各地党组织七零八落。他愣是在那种环境下,把散落在山东各地的党员一个个找回来,把摊子重新支了起来。后来他领导徂徕山起义,打响了共产党在山东武装抗日的第一枪。再后来,他带着山东纵队跟115师并肩作战,硬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山东抗日根据地发展成了全国最大的根据地之一。1945年,他当选山东省政府主席,那是我们党领导下的第一个省级人民政府。
可以说,山东的革命火种,是他一锹一锹添柴烧起来的。
可到了1948年,华东局扩大会议上,有人给他扣了几顶帽子:“地方主义”“山头主义”“富农路线”“宣传个人”。这些词今天读起来干巴巴的,可在当时,每一顶帽子都能把人压死。黎玉被撤销了职务,离开了奋斗了十几年的山东。
换作旁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要么拍桌子闹,要么撂挑子不干了。黎玉没有。他自己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我们当时要对敌,不该内部起冲突。”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把天大的委屈全吞进了肚子里。他知道,解放战争正打到关键时候,党内不能乱。所以他认了,退了,离开了山东。
建国以后,他被安排到上海当劳动工资处处长。一个曾经主政过整个山东抗日根据地的人,去管工资发放。这落差搁谁身上受得了?可他照样干,干得认认真真。后来慢慢升到农机部副部长,但他这辈子再也没能回到他该在的位置上。
他这一退,影响太大了。有人替他鸣不平,说他当年的资历,授个大将都不为过。可他从来不提这些。他对八个子女立下两条家训,不当官,不经商。八个孩子,没有一个人走仕途、做买卖。他儿子黎小弟至今还住在月租一千多块钱的公租房里。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想多说两句。
“顾全大局”这四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的,可对黎玉来说,是用他整个政治生命去扛的。他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他当过多大的官,而是他在最委屈的时候,选择了不闹、不吵、不把个人的那点冤屈凌驾于组织的利益之上。这种选择,今天看来似乎有点“傻”,受了委屈为什么不争?被人冤枉为什么不闹?可正是这种“傻”,撑起了一个政党在最困难时期的凝聚力。
当然,话分两头说。黎玉的隐忍固然令人敬佩,但这件事本身也值得我们反思,一个为革命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为什么会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一个正确的意见,为什么会被扣上“富农路线”的帽子?如果当时能有更充分的沟通、更审慎的判断,是不是就不用让一个老人背负三十八年的包袱?历史的进步,不能只靠个人的忍辱负重,更需要制度的不断完善和纠错机制的健全。
1986年3月,平反通知送到他手上的时候,距离他离世只剩下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他过得格外平静,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许多。他等了三十八年,等来的虽然只是一纸公文,但对他而言,那不仅仅是一份文件,那是组织承认当年做错了。
他转过头对妻子说的那句话:“我一生从未后悔顾全大局”是真心话。他一辈子都在践行这句话。从骑着自行车进济南城的那个年轻人,到病床上泪流满面的老人,他从未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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