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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殁无归》

那一年，大雪连绵三月。千里山河冰封，天光昏暗。昔日恢弘的九天神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玉阶之上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她一身素白，长久伫立风雪中，落雪覆满肩头，也静静盖在怀中那道裂痕交错的玉佩上。岁月悠悠，她已分不清是在等故人归来，还是死守一场注定无法赴约的相逢。朔风穿林，耳畔依稀萦绕着往昔温存：“待尘劫散尽，我便携你归隐，带你回家。”她缓缓闭目，隐忍经年的泪水终于坠落。这一生最大的憾事，不过是咫尺之间，差了一步，便再没能拥有一个家。三百年前初遇，是此生劫缘的开端。彼时她误入禁地，被妖兽追杀，以为性命将绝之际，一柄长剑破开阴云。白衣少年踏雪而至，眉目温润。只静静立于她身前，便扫尽凶险。那一刻，世间霜雪万般清白，却唯独不及他半分干净纯粹。往后岁岁，二人并肩除祟，守护三界，修为皆居巅峰。众人皆道二人是天定良缘，她亦满心期许。暮春之时，他亲手雕琢白玉簪，绾起她的长发，眼底盛满温柔：“待到来年桃花盛放，我便迎娶你为妻。”她问：“此话当真？若是食言，该当如何？”他将本命玉佩放入她掌心，神色郑重：“此生若负于你，甘愿神魂湮灭，永世不得轮回。”她连忙掩住他的唇，他却含笑握住她微凉的手：“那便无需誓言，漫漫余生，我终身相伴，永不相离。”她深信不疑，悄悄缝制嫁衣，幻想院中遍植桃树，春赏花、冬观雪。那时的她尚不知，天道最残忍的，是先予你一生美梦，再亲手撕碎，余下无尽相思。婚期前三月，魔渊崩塌，天地动荡。仙门推演寻得唯一救世法：以顶尖真神毕生仙力灌注大阵。唯他一人神魂契合，一旦施法，神魂散尽，永无轮回。诸位长老在大殿哀求：“为三界苍生，恳请上神以身殉道。”她横剑立于大殿，声音凄颤：“九天仙神不计其数，为何偏偏是他？”长老长叹：“唯他一人可镇浩劫。”她凄然发笑，泪水滚落：镇守苍生是天命，以身献祭亦是天命。可天道何曾问过，我们心心念念的余生，又该去往何处？当夜，她牵着他的手连夜出逃。抛却神位，弃了虚名，只愿做一对山野凡人。拂晓将至，二人行至一片桃林。她靠着他，声音卑微哽咽：“我们不要回去了好不好？漂泊山林，永世不再分离。”他眼中蓄满痛楚，始终无法开口应允，却也不忍拒绝。他只是温柔摩挲着她的头顶，一如往昔。他舍不得欺骗她，却终究不能抛下苍生。这是她漫长一生中，最后一次触碰到他的温柔。天光微亮，她从睡梦中惊醒，身侧已空空荡荡。树根上静放着那支白玉簪，压着一页素笺，字迹孤零：对不起。她疯了一般赶回祭台，白衣染血。九霄之上，他静立阵中，神魂正一寸寸化作青烟。她拼命拍打结界，嗓音嘶哑：“回来好不好，我们说好要成亲的，你许诺过，要带我回家的。”他遥遥望着她，眼底泛起泪光：“对不起，那件大红嫁衣，我终究无法亲手为你穿上了。”她摇头哭喊：“嫁衣我不要了，苍生天下我尽数不要了，只求你好好活着。”他温柔浅笑，一句话碎尽她所有执念：“我们只差一步，本可以相守白头一生。”她跪倒在冰雪中，眼睁睁看着挚爱化作漫天星屑，两手空空，连一片衣袖都未留住。此后数百年，她守着这太平人间，权势名利皆成尘埃。山河岁岁依旧，身旁再无故人。时常有神明问她可曾放下，她唯有凄然一笑：旁人说岁月能冲淡思念，可从始至终，她从未放下过。明明前一日还在敲定婚期，偏偏天命无情，生生拆开。漫漫长生，只剩她一人，抱着回忆熬过岁岁寒冬。百年后，浩劫重来。这一回，众神皆可献祭，只是修为尽失，余生受尽折磨。三界中，唯她神魂最强，可独自撑起大阵，不必众人分摊。世人选了另一位仙子。她本可置身事外，做那三界第一上神。可站在风雪里，她觉得太累了。这人间是他换的，这数百年的孤单早已熬干了她。放不下心爱之人的长生，不过是酷刑。她拦下众人，一步步踏上祭台。结界开启，仙元被贪婪吞噬，肉身每一秒都在撕扯剥离。众人惊呼劝阻，她置若罔闻，眼中只剩死寂。指尖抚过那支白玉簪，这是他留下的念想，也是枷锁。大阵运转，经脉寸寸碎裂，她竟握紧那支冰冷的玉簪，狠狠刺入心口。她拧转簪子，刻意将肉身的剧痛叠加在神魂被剥离的痛楚之上。四层苦楚叠加，她浑身颤抖，竟求这份痛，能抹平无穷无尽的相思。风雪滔天，祭台孤影。没有幻境，没有重逢。她只是甘愿困在痛苦里，一点点耗尽长生。神魂流逝，剧痛袭来，她跪地颤抖，泪如雨下，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字字破碎：“长生太长了……年年岁岁，没有你的日子，我实在走不完了。”“三界至尊我不要了，万古神力我也不要了。不要再孤零零熬过岁岁寒冬。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抛下所有，终于……能来陪你了。”大阵落幕，仙力散尽，万古长生彻底剥离。大雪依旧覆盖荒芜神殿。世人皆颂她大爱无疆，功德无量。却无人知晓，她本是三界第一人，本可执掌万古。却主动踏入噬神大阵，废修为、舍永生，只为斩断这遥遥无期的孤寂。他困于天命，魂飞魄散。她困于相思，自愿破碎。世人皆知大爱，唯无人懂，她的执念，至死未凉。差一步相守。那便，受尽苦楚，不要余生。

赵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