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昨晚雨似乎断断续续落了整夜。七点四十五分出门,伞面压得低,脚下积水映着街边灯杆上的红旗,湿重的红沉在水里,颜色格外正。
上班,要十五分钟步程。
路上路过一个挺高的写字楼,里面应该是有很多公司。这个楼的楼下有个电子屏,亮着红字: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零五周年。字是标准宋体,端端正正,像多数人对这个日子的印象——庄重,遥远,属于报纸头条和重要会议。
人到中年,落脚这座城市不到半年,还没摸清所有街巷走向,宏大叙事我看的多,也写的多。更多的时候,我是用眼睛看:我见过清晨沿街清掏排水口的环卫工人,也见过公告栏贴满的便民通知,还见过公寓住户群里随叫随应的回复。做服务的人很多,偶尔能看见胸前前别着党员徽章的人,多数时候不声不响,只埋头做事。
前阵子看官方发布的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表彰名单,一百四十一位人选,大半名字陌生,事迹也不惊天动地:有扎根港口三十年做物资管理的,守着库房修旧利废;有驻乡四十年的老党员,常年帮衬困难家庭;有基层安监员,走村入户排查隐患;还有独臂村医,跋山涉水给乡亲送药。这些名字印在纸上,每一行都短,背后是几十年的日常。
印象最深的是王于昌老人。九旬年纪,深藏功名数十年。当年参与击落U-2侦察机,立过一等功,受过毛主席接见。转业到地方百货公司,同事只知他是干活踏实的“老黄牛”,无人知晓他的战功。奖章锁在箱底,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按章办事,不徇半分私情。
这样的人不是个例。
沙海深处的老班长赵天宇,技师转业后新岗人员未到位,他一人扛下全连装备保障,没日没夜泡在机房。营区下水道堵塞,臭气熏天,众人迟疑时,他纵身跳进去徒手清掏,两个钟头后浑身污泥站出来,只说一句“通了就好”。
这些事迹登在党媒报道里,初读像旁人的故事。可转念想,落脚这半年,身边何尝没有这样的人。
前阵子想咨询社保的事,照着APP上的服务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工作人员逐条讲清流程,还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发到了我手机上,短信里有链接,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什么事手机上就办了,不用特意跑一趟窗口。
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都不是英雄。他们没有勋章,没有聚光灯,更多的只是做的分内的事,有的甚至是分外事。可就是这些人,把日子托得稳稳当当。他们遍布全国各地,在各个不同的岗位上,他们当中,很多人是我的同志。
一百多年前不是这样的。
山东广饶刘集村,1920年版的《共产党宣言》,纸页泛黄卷边。当年一群农民在煤油灯下读“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攥着拳头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党走。那时候的党员,想的是让穷苦人过上好日子,不惜掉脑袋。
一百零五年过去,枪林弹雨远了,日子能过了。其实,党员的样子也变了——不再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决绝,更多是岗位上的本分,难处前的担当,琐碎里的坚持。不变的是底色:遇事往前站,有责多担一点,见人难处伸手帮一把。
中午吃饭的时候,雨还没停。沿街的人行道上没有积涝,前些天,天晴的时候我看见过,有人组织疏通了沿路的排水管网,应该是城建的同志,不过也可能不仅仅是他们,因为我看见有人在用手机拍照,而且都带着党员徽章的,估摸着是支部活动留痕呢,当然留痕不耽搁干活,扒出来的枯叶啊垃圾啊什么的,拿个编织袋子装着。晴天清理了管网下水道,雨天就不会内涝。
这些就是最实在的东西,也就是我看见的一些场景。不是报告里的数字,不是讲话稿里的排比,是修好的楼道灯,是手机里清晰的办事流程,是雨天提前疏通的排水口,是平整的路面。
一百零五年很长。长到从嘉兴南湖的一条船,走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长到从一穷二白、百业凋敝,走到制造业第一、货物贸易第一;长到让十几亿人摆脱贫困,过上安稳日子。这些都是史书定论,官方表述清晰,是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
可一百零五年也很短。短到不过几代人,一茬接一茬,在各自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做好。有人在战场冲锋,有人在戈壁扎根,有人在车间钻研,有人在田埂奔走,有人在社区值守,有人在电话那头耐心答疑。没有谁天生伟大,党员同志们也是人,而且绝大多数党员,就是普通人,只不过,选了一条难走的路,一步步坚持走下来。
人到中年渐渐明白,伟大从来不是悬在半空的。伟大藏在寻常日子里,藏在每一件具体的小事里,藏在无数普通人不声不响的担当中。党员徽章别在胸前,不是用来炫耀的,是遇事的时候,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傍晚下班,雨停了。街边的行道树被雨水冲得鲜亮,路灯准时亮起,暖光落在湿滑的路面上。沿路散步的人三三两两,说话声混着草木的清香。
这样的傍晚,平淡,安稳,不值得特意写进历史,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一天。可这样的傍晚,正是一百零五年来,无数人想要实现的日子。
回来的时候,没细看是哪个单位,之所以说是单位,是因为那个院子里,红旗还挂着,风不大,旗面舒展。
如我初见时一样。
亲爱的党,亲爱的党员同志们,节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