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
像老屋门楣上,
父亲用铅笔划下的那道横线。
每年春天,
我们背靠门框,
量一次身高。
线越来越高,
从胸口到眉毛,
到超出那道线。
后来离家远行,
每次回头,
最先看见的,
还是那道浅灰色的痕。
母亲总说;
你换第一颗牙那天,
院子里石榴正开。
你学会走路那天,
踩倒了三棵鸡冠花。
你第一次自己上学那天,
回头看了我七次。
她的记忆里,
每件事都有坐标——
花开,花落,
下雨,天晴,
都成了日子上的刻度。
出门远行的人,
总要有个地方可以回头望。
走远了,
那棵树变矮了,
那道门框上的线看不见了。
可你知道它还在,
像北斗七星,
挂在天上,
永远指着方向。
前进的脚步,
原来是这样坚定的——
不是因为前面有多亮,
而是因为后面有多清晰。
像走在雪地里,
回头看见自己的脚印,
一串,
深深浅浅,
你就知道,
接下来该往哪里踩。
母亲记下的那些日子,
在你血管里,
长成了农历。
该播种时播种,
该收割时收割,
该停时停,
该走时走,
永远不会误了节气。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像走在一条走了二十八年的路上,
闭着眼也知道,
哪个井盖会响,
哪棵树春天最早发芽,
哪扇窗,
会在深夜为你亮着灯。
世间最清晰的坐标,
不是地图上的经纬,
不是门牌上的数字,
是你五岁那年量身高,
踮起脚尖的那一下。
你第一次自己上学,
回头的那七次。
你离家那天,
母亲站在门口,
一直看着,
看到巷子转弯,
看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记忆的坐标有多么清晰,
前进的脚步就有多么坚定,
因为你知道,
每一步,
都在回家,
也都在出发。
回家的是自己,
出发的也是自己。
那条路,
走着走着,
就成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