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奇·掌中女
唐朝开元年间,费县有一杨姓人家,户主杨庆,娶妻王氏,夫妻恩爱,却多年无子,心中甚是焦灼。这年春日,王氏忽有身孕,夫妻大喜。待到十月临盆,产下婴儿,却把稳婆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女婴竟只有麻雀般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眉眼口鼻俱全,精致玲珑,宛如仙家雕琢而成,偏偏哭声清亮,气息匀足,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杨庆先是一惊,继而抱在掌中端详,越看越觉稀奇。那女婴蜷在他掌心,不过三寸长短,小小的手指紧紧攥住他拇指,竟咧嘴笑了一下。杨庆心头一热,脱口道:"此女非凡胎,是上天赐我的宝贝。"遂取名"掌珠",寓意掌上明珠。
说来也怪,掌珠虽体形异于常人,却一日日长大起来。旁人一岁能行,她三岁才勉强能站立;旁人五岁能言,她到六岁方能开口说话。可一旦通了言语,便显出过人的聪慧来——过耳成诵,出口成章,尤爱歌舞。她嗓音清越如银铃,舞姿轻盈似飞燕。平日里最爱穿一袭鹅黄小衫,立在大人的手掌上,随着节拍旋转腾挪,裙袂飘飘,仿佛蝴蝶栖在指尖。
因身量极小,掌珠的食量也十分惊人地少。寻常人家的孩子一顿要吃一碗饭,她却只需三五粒米、几丝菜叶,便已饱足。杨庆时常将她置于碗沿边,看她抱着米粒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啮,那模样憨态可掬,常惹得合家欢笑。
杨庆出门时,掌珠便成了他最惹眼的伴当。她有时端坐在父亲肩头,双手揪着他的衣领,晃着两条细如草茎的小腿,四处张望;有时干脆钻进他胸前的衣袋里,只探出半个脑袋来,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个不停。所到之处,行人无不驻足惊叹,纷纷围拢过来,争着要看这传说中的"掌中美人"。
起初杨庆只是被人群簇拥着,有些不知所措。后来有富家子弟掷出银钱,嚷道:"让那小娘子跳个舞,我出五两银子!"掌珠听见,便从衣袋里跳出来,轻盈落在父亲摊开的掌心上,对众人盈盈一礼,旋即旋转起来。她舞得既快又稳,小小的身影在掌心腾挪辗转,竟无一步踏空,一曲舞罢,面不红气不喘,含笑谢场。围观者轰然叫好,铜钱银两如雨点般掷来。
自此,杨庆便带着掌珠四处献艺,城中市集、乡间庙会、豪族宴席,无不争相延请。掌珠也颇懂人情世故,见年迈者便舞得舒缓温柔,见少年郎便跳得俏皮活泼,见官宦人家则端庄有礼。不过数年光景,杨庆便积下殷实家财,置了田地,盖了新房,从一个寒酸农户摇身变成了当地富户。
掌珠一天天长大,转眼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虽仍不过成人一拃来长,却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愈发出尘,宛如画中小仙。她性情活泼,最爱在院中花丛间玩耍,攀着花瓣荡秋千,踩着叶片蹦跳,或与蝴蝶追逐嬉闹。杨庆怕她出意外,时时叮嘱她莫要独自在院中久留,尤其当心天上飞禽。掌珠总是不以为意,笑说:"鸟儿都怕人,怎敢来伤我?"
那一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掌珠独自在院中石榴树下玩耍,正踮着脚尖折一朵初绽的木芙蓉。忽然天边掠过一道黑影——是一只苍鹰,双翼展开足有三尺,锐利的鹰目早已锁定了树下那抹鹅黄。
掌珠毫无察觉,仍举着花枝哼着小曲。那鹰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猛然收翅俯冲,快如闪电。掌珠只觉头顶一阵狂风压来,抬头时已见一对铁爪直直抓下。她尖叫一声,转身要逃,却哪里逃得过那鹰的速度——一双利爪牢牢扣住她的肩背,腾空而起。
杨庆正在屋内算账,听见女儿尖叫,急奔出院。抬头只见一只苍鹰抓着掌珠往南飞去,鹅黄的小衫在空中翻卷如一片落叶。他嘶声狂呼,追赶出去,跌跌撞撞跑了好几里地,嗓子喊哑了,鞋也跑丢了,却只望见那鹰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天际一个黑点,消失在秋日长空之中。
杨庆瘫坐在地,放声痛哭,一连数日水米不进。王氏也病倒在床,夫妻二人恍恍惚惚,如失了魂魄一般。
此后杨庆变卖家财,四处张贴告示,悬赏寻女,凡能提供掌珠下落者,愿以半数家产相赠。然而年复一年,终无所获。有人说曾在江南见过一只白鹰,爪间似乎抱着个小小的人影;也有人说在深山里听到过银铃般的歌声,循声去寻却只见一群山雀。但都是传言,无一人能证实。
杨庆晚年常独坐院中,望着石榴树发呆。每到秋日木芙蓉盛开之时,他便恍惚觉得——那鹅黄的小小身影,还会从花间探出头来,脆生生喊他一声:"爹爹。"但风过处,只余空枝摇曳,花自飘零。
不知多少年后,有樵夫在南山老林中,拾得一粒小小珠花,鹅黄色,雕作芙蓉模样,做工极细,不似人间凡物。此事传开,有人说是掌珠之物,但究竟如何,便无人知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