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聂卫平病逝。
消息传出来那天,我翻出一本泛黄的棋谱。
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学棋先学人。”
爷爷年轻时在北京胡同口摆过棋摊,见过聂卫平。他说聂老当年下棋,手不抖,眼不眨,落子像刀子扎进棋盘。
可谁想到,这样一个人,晚年会被病痛折磨成那样。
二〇一三年冬天,聂卫平查出直肠癌。消息没公开,只有身边几个人知道。他女儿在国外,儿子有自己的事业,忙得脚不沾地。
兰莉娅把工作辞了。
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聂卫平住院那阵,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粥,煮药,装保温桶。医院食堂的饭聂卫平吃不惯,她就自己琢磨食谱,少油少盐,软烂适口。
护士说,兰姐,您歇会儿吧。
她摇摇头,端着碗一勺一勺喂。
聂卫平化疗那段时间,头发一把一把掉。他脾气上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兰莉娅蹲在地上捡,玻璃杯碎片划破手指,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吭声。
后来聂卫平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糊,口水顺着嘴角淌。兰莉娅给他擦,他就瞪眼睛,嘴里呜呜地骂。
兰莉娅说,你骂吧,骂累了就睡。
她给他翻身,按摩,擦身。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趴在床边眯一会儿,聂卫平一哼,她立刻醒。
同病房的老头儿说,这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兰莉娅没接话,低头给聂卫平剪指甲。
那几年,聂卫平的治疗费不是小数目。兰莉娅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包括聂卫平收藏的一些老棋盘。有人劝她,这东西值钱,留着以后还能升值。
她说,人比东西重要。
聂卫平病重那阵,兰莉娅瘦了二十斤。脸上的肉全塌下去,眼窝深陷。亲戚来看她,吓了一跳,说你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
她摆摆手,没事,吃得好睡得好。
可谁都知道,她哪睡得好。聂卫平夜里要上厕所,她一个人架着他,一步一步挪。有回聂卫平摔了,她硬是用肩膀把他顶起来,自己膝盖磕在瓷砖上,青了一大片。
聂卫平清醒的时候,偶尔会拉着她的手,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兰莉娅说,你是我丈夫,我不管你谁管。
后来聂卫平病情稳定些,能坐起来了。兰莉娅就推着轮椅,带他去院子里晒太阳。梧桐树底下,她拿出那本老棋谱,一页一页翻给聂卫平看。
聂卫平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棋谱上的一个定式,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
兰莉娅听懂了,他说,这个棋,当年我赢过。
她笑了,眼泪啪嗒掉在棋谱上。
去年秋天,聂卫平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兰莉娅握着他的手。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本棋谱,后来一直放在兰莉娅枕头底下。有人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想把棋谱整理整理,留个念想。
有人问她,后悔吗。
她没回答。
只是有一天,邻居看见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摊着那本旧棋谱,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响。
她伸手按住,指尖在那些泛黄的格线上慢慢划过。
人这一辈子,总要守住点什么东西吧。
可到底什么才值得守——是名声,是钱财,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