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养他们,我们就离!”
男人浑身木屑,刚下工回来,手还抖着。
屋里多了五个孩子。
九岁的女孩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更小的几个缩成团,躲在冯亚萍身后。她怀里抱着最小的,尚在襁褓,拿下巴蹭了蹭婴儿的额头。
几天前,大伯修拖拉机,一声闷响,倒在了田埂上。
葬礼第二天,孩子的亲妈收拾了个小包,走了。
五个孩子,扔在土坯房里。冯亚萍冲进去时,九岁的侄女抱着奶娃,笨拙地晃;几个小的蜷在墙角,眼神空的像枯井。
她自己有两个女儿,丈夫做木工,她打零工,日子紧巴巴。
可她那会儿什么都没说,一手抱起一个,一手牵起一个:“走,跟婶儿回家。”
于是有了开头那句吼。
男人砸桌子:“我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冯亚萍没哭没吼,等他说完,把孩子们拢到身后,只说了一句:“就是跪着要饭,我们两大七小,也得死一块儿。一个都不能少。”
男人看着她,又看看门缝里探头的七个脑袋,一拳砸在腿上,半天,泄了气。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冯亚萍把家里唯一的那只搪瓷缸——大伯生前留下的,磕掉了好几块漆——洗干净,放在灶台最显眼的地方。
孩子们认得出这个缸。以前大伯用它给最小的喂水,缸沿上还有牙印。
冯亚萍说:“这是你们爸的东西。以后,缸在,家就在。”
每天天不亮,她就下地。做饭,冲奶,洗九个人的衣服——搓得指关节通红,像煮熟的虾米。没活干就去捡废品,铁皮子哐当响,那是学费,是饭钱。
男人放下了心爱的木工,去工地搬砖,下水道清淤。一身泥一身汗回来,把一沓零钱拍在桌上,纸币卷着边,沾着水泥点子。
冬天,被子不够。
一张大通铺,七个孩子背靠背挤着睡,像一排小土豆,互相取暖。冯亚萍夜里总要起来好几次,一个个掖好被角。
最难的不是穷,是一碗水怎么端平。
难得吃顿肉,冯亚萍拿着勺子,一块、两块,分到每个碗里。她亲生的女儿碗里,也绝没有第三块。训这个,也要训那个;疼这个,也要抱那个。
村里人来看热闹,指着满院子跑的孩子,愣是分不清哪两个是她亲生的。
墙上的奖状,一张叠一张,从墙角快爬上房梁。孩子们画的全家福,她和丈夫在中间,七个娃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着他们。
有一回,最小的侄女发烧,烧到四十度。冯亚萍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回来时天都黑了,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孩子们凑上来,小声地,试探地,想管她叫“妈”。
她摇头,摸着他们的头说:“我就是婶儿。”
她没想当什么圣人,只是在所有人都选择放弃时,做了那个唯一不肯松手的人。
搪瓷缸一直放在灶台上,孩子们每天早晨用它喝水。缸沿的牙印还在,磕掉的漆也没补。冯亚萍说,留着,是个念想。
后来,最小的孩子上了小学,在作文里写:“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灶台边。灶台边的妈妈,用一只破缸,撑起了我们七个人的天。”
老师把作文念给全班听,念到一半,嗓子哑了。
如今,孩子们有的上了初中,有的去了县城,冯亚萍和丈夫还住在那个老院子里。搪瓷缸还在灶台上,每天擦得锃亮。
有人问冯亚萍,后悔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里的水,挨个倒给围过来的孩子们喝。
——那只磕掉漆的搪瓷缸,还能撑起多少个孩子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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