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不落寞,不惊艳,到达山顶时,暮色已漫过山脊。眼前的落日不紧不慢地向群峦深处沉去,霞光将云霭染成一匹匹抖开的绛纱,又渐次收拢、折叠,最终藏入青黛色的山海之间。归鸟掠过天际,衔着最后一缕金色没入林梢。心中忽然悸动:日落归山海,山海藏深意——那深意,原是要人到中年才能慢慢品出的。晨起而作,暮落而息,少年时总嫌这节奏过于平缓,仿佛生命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拓印。那时渴望的是惊雷裂帛,是鲜衣怒马,是长安花看尽后的纵酒高歌。二十岁读“人生得意须尽欢”,只觉满纸豪气;四十岁再读,却听见杯盏背后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原来太白早已在诗中埋下伏笔:得意处越是绚烂,失意时便越显苍茫。就像烟火,腾空时照亮半个夜空,坠落时却连灰烬都要被夜风悄悄收走。日复一日的上班途中,与朝露为伴。那些悬在草尖上的水珠,日出前莹莹地亮着,每一颗都像一枚小小的琥珀,凝固着整片星空。太阳升起后,它们便悄然隐去,不留痕迹。中年不正是这样么?不再执着于被人看见,不再迷恋聚光灯下的身影。校园里的那株老槐,春日满树繁花时引得师生们驻足,秋日只剩虬枝铁干时,反倒与霜月更相得益彰。花开是诗,叶落亦是诗,只是诗的风格不同罢了。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出二十年前的日记。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三十岁前要出几本书,三十五岁要登上怎样的位置,四十岁该拥有怎样的声名……墨迹已褪成淡褐色,却仍灼得人眼眶发酸。那时以为人生是赛马,鞭策着向前奔跑,马蹄扬起的尘土越厚重便越值得。如今方知“人字有两笔”,前半生写执着,一撇向天,求的是高度;后半生写释怀,一捺落地,求的是安稳。那撇写得再长,若没有这捺承接着,终究要歪斜跌倒。入夏后的第一场骤雨来得突然。我坐在窗前听雨打芭蕉,看雨水从瓦当间串成线,叮叮咚咚坠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树桠中的燕巢里,雏燕正探出绒绒的脑袋,老燕冒雨归来,衔着的虫儿在雨中格外晶莹。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句子:“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年轻时觉得这是偷懒的写法,如今才明白——人生有时候“何以言,何能言,何处言”。就像这骤雨初歇后的静谧,水珠还在叶尖悬着,雷声已滚向远山,天地间忽然空出一种透明的寂静。你说那是欢愉么?它却带着洗尽铅华的爽利;你说那是惆怅么?它偏又透出几分澄明的底色。中年人的心绪大约便是如此,早已不是非黑即白的年纪,万事藏于心,像荷叶上滚动的水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不必刻意捧住,自有清光流转。楼下传来邻家孩子学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每弹错一处便重来。这稚拙的坚持让我莞尔——谁不曾这样磕磕绊绊地追寻过完美呢?如今听雨可,听琴可,听市井喧哗亦可。所谓“低配生活,高配灵魂”,不过是将耳朵从轰鸣的世界收回来,去听那寂静处细微的声响。年龄确实只是符号,就像明月映在江心,你说它是圆是缺?潮涨潮落间,它始终在那里,不增不减。夜深时分,我常踱到阳台看对面楼宇的灯火。一扇扇窗亮着暖黄的光,每一格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初为人母的哄睡声,有老夫妻对弈的落子声,有独居者翻书的沙沙声。这些寻常的亮光比任何霓虹都更动人——它们不争辉,不邀宠,只是安静地亮着,为某个晚归的人留着方向。我的窗也是其中一格。这便够了,中年最好的日子,原来不是惊艳,不是繁华,而是知道自己属于哪一格灯火。晚风又起,送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想起王维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云起之处,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将余生调成自己喜欢的频道,晨起侍花,暮落煮茶,有憾,无悔。山海藏起的深意,或许就是教我们明白:不必成为最亮的那颗星,做一片映着星光的湖,也很好。 泉州·开元寺景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