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我把公社会计肚子搞大,她被调回省再没消息。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蹲着,鞋尖蹭了三回地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太路过,停下脚,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抬头,愣住了。
她头发全白了,眼角皱纹堆成网,可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苏慧。她胸前挂着工牌,血液科主任医师,名字边上还印着个红十字。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递过来,那手帕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是我当年用指甲刻的。
我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蹲下来,声音还是那么轻:“你孙子的事,我听说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年回省城没打掉孩子,生了个闺女,一个人拉扯大。闺女后来也当了医生,嫁了人,生了外孙。她退休返聘,一直在医院做顾问。那天她路过血液科走廊,听见护士念叨有个乡下老汉天天蹲在配型室门口,就下来看一眼。
她翻了我孙子的病历,又看了配型数据,沉默了半天,说:“我外孙的骨髓数据,可能匹配。”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着疼。她转身走了,背影跟五十年一模一样,挺得笔直。第二天,她带着外孙来抽血,结果出来那天,护士喊我名字,说全相合,六个点位全对上了。
我蹲在楼梯间,哭得像个傻子。
移植手术那天,她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旧手帕,边角都磨破了。我远远看着,没敢走近。她闺女站在她边上,眉眼跟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灯灭的时候,主刀医生出来说,移植很成功。苏慧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她闺女扶着她,她摆摆手,冲我点了下头。
孙子醒过来那天,非要见见救命恩人。我领着他去血液科办公室,苏慧正戴着老花镜看化验单。孙子喊了声奶奶,她抬起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跟我记忆里那个在田埂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判若两人,又好像还是同一个人。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掉了几块瓷,露着铁锈,里面装着干了的玉米粒。她说:“当年你给的玉米,我一颗都没舍得扔,晒干了留着,一直留到现在。”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孙子出院那天,她没来送。护士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那块旧手帕,还有张纸条,上面就三个字:不找了。
我捏着手帕,站在医院大门口,五月的风刮过来,把眼泪吹干了又刮下来。孙子拽了拽我的衣角,问:“爷爷,你认识那个奶奶?”
我说,认识,很多年前认识的。
他把手帕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这辈子还欠你一顿饭,下辈子记得请。”
我攥着手帕,忽然想起来,当年我说要娶她的时候,她说,那你得先请我吃顿好的。可那顿饭,到现在也没请上。
孙子问我,那奶奶住哪儿,以后还能来看她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块手帕我一直贴身收着,孙子偶尔会问起,我就说,那是一个老朋友送的。他再问,我就不吭声了。想着过段时间,等孙子身体再硬朗些,带他去那家医院门口转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碰见那个蹲在台阶上剥玉米的老太太。